去岁九月二十七日在黄州生子遁小名干儿颀然颖异至今年七月二十八日病亡于金陵作二诗哭之 其二

苏轼 · 宋代 · 律诗

我泪犹可拭,日远日可忘。
母哭不可闻,欲与汝俱亡。
故衣尚悬架,涨乳已流床。
感此欲忘生,一卧终日僵。
中年忝闻道,梦幻讲已详。
储药如丘山,临病更求方。
仍将恩爱刃,割此衰老肠。
知迷欲自反,一恸送余伤。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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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泪尚且可以擦拭,随着时日推移本应渐渐淡忘。
孩子母亲的哭声令人不忍听闻,她几乎想要随你一同离去。
你生前的旧衣服还悬挂在衣架上,母亲涨满的乳汁已经流到床榻。
触景生情我几乎不想再活下去,整日卧在床榻身体都像冻僵一般。
我中年之后愧得领会大道空理,对世间一切如梦幻的道理早已熟知。
我平日里储备的药堆得像山丘,可你临病时我还是慌乱地四处求医求方。
可这恩爱执念却像锋利的刀刃,生生割着我这衰老之人的肝肠。
明知沉迷悲痛不对想要抽身自拔,最后仍以一声长恸送走余下的哀伤。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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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谦辞,愧不敢当,这里是苏轼自谦的说法,意为自己虽已闻道,修为仍有不足。
  • 闻道领会佛道、老庄所讲的万物皆空、人生如梦的义理。
  • 通“返”,这里指从沉迷悲痛的状态中抽身返回常态。
  • 指极度悲痛的大哭。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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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完全褪去了苏轼平日惯有的旷达超脱,字字皆从肺腑流出,毫无矫饰,是苏轼诗作中少有的直露书写人伦至痛的作品。

开篇先从自身的克制落笔,转而写妻子痛不欲生的状态,“故衣悬架”“涨乳流床”两个极真实的生活细节,没有任何刻意渲染,却将丧子之后物是人非的怆然之感写得入木三分。

后半段笔锋一转,写自己早已通晓人生如梦的大道,平日储药满丘山,临事却依然乱了方寸,明知恩爱是执念利刃,却甘愿被它割碎肝肠,这种“知迷而不能返”的矛盾,恰恰把普通人伦至情的重量,抬到了超脱旷达的哲理之上,读来令人动容。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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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宋神宗元丰七年(公元1084年)。此前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四年,终于获赦量移汝州,途中幼子苏遁(小名干儿)在金陵夭折,年仅一岁。

老年得子本是苏轼困顿贬谪生涯中的一大慰藉,他曾写诗盛赞幼子颀然颖异,寄予了无限疼爱,幼子的骤然离世让全家陷入巨大的悲痛,这两首哭子诗便是他在痛彻心扉的状态下写下的至情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