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山辩才师

我这一生诸般念想都如浮云般倏忽变幻，遥寄问候给滔滔长淮，如今风物是否安好。
我的老友辩才禅师安坐于虹桥之南，新开的河道灵巧地从龟山背后穿流而过。
木鱼声召唤访客，声响震动了林间草莽，铁凤造型的檐饰凌空而立，彩绘纹饰鲜亮欲飞。
忽然惊觉寺院堂宇变得格外雄阔深邃，安坐之间只觉禅师的咳唾之声如风雷生发。
我羡慕禅师如游戏般置身于世间泡沫之上自在逍遥，笑我自己在宦海沉浮中虚度了弹指般的光阴。
品茗观画也算得上是赏心乐事，参问佛法求索诗句，全然没有俗世挂碍。
我乘着一叶孤帆千里漂泊又独自到访，五年宦游恍如一梦，此间心绪能与谁相对倾诉。
不知来世何时能与禅师再结香火佛缘，永远在名山之中劳作，汲水舂米相伴清修。

• 宴坐佛教语，指静坐安居，修习禅定。
• 虹梁拱曲如彩虹的桥梁，此处指龟山附近淮河上的古桥。
• 林莽丛生的草木，林间荒野地带。
• 铁凤古代建筑檐角处安装的铁制凤凰装饰，多用于佛寺高堂。
• 謦欬咳嗽声，引申为谈笑谈吐。
• 浮沤水面上的泡沫，佛教用以比喻世间万物虚幻无常。
• 井硙汲水与舂米，泛指寺院中的日常劳作，代指清修生活。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苏轼早期融禅意于宦游书写的艺术特色，前半段以移步换景的手法铺陈龟山寺院的雄奇景观，从远河到近寺，从声到形，层层渲染出佛寺清旷又庄严的氛围，没有刻意堆砌佛典，却处处透出方外之地的独特气韵。

后半段由景入情，将禅师的自在逍遥和自己的宦海浮沉做对照，把人生荣枯比作弹指一梦，既没有落入俗套的叹老嗟卑，也没有故作清高的玄谈禅理，以尝茶、看画、问法、求诗这些极富生活气息的细节，打通了俗世与禅门的边界，最终流露出来世相伴清修的愿望，是苏轼与僧侣交游诗作中情理交融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北宋熙宁四年（公元1071年），时年三十六岁的苏轼因与王安石变法政见不合，自请外放为杭州通判，沿水路南下赴任途中，途经泗州龟山，专程拜访久负盛名的高僧辩才法师，写下这首交游诗作。

此前苏轼已在汴京宦场周旋数年，目睹朝堂纷争，心中早已生出疲惫退避之意，见到遁居龟山的方外老友，禅意与羁愁交织，便催生出这篇情韵兼具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