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海市

苏轼 · 宋代 · 诗

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
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
心知所见皆幻影,敢以耳目烦神功。
岁寒水冷天地闭,为我起蛰鞭鱼龙。
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岁翁。
人间所得容力取,世外无物谁为雄。
率然有请不我拒,信我人厄非天穷。
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
自言正直动山鬼,岂知造物哀龙钟。
伸眉一笑岂易得,神之报汝亦已丰。
斜阳万里孤鸟没,但见碧海磨青铜。
新诗绮语亦安用,相与变灭随东风。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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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茫茫云海空阔又空阔,各路仙人在空明的雾气中时隐时现。
云海动荡摇荡生出世间万千景象,哪里真有贝壳筑成的阙楼、珍珠装饰的仙宫。
我心里清楚眼前所见全都是幻影,怎敢为了满足耳目的享乐烦扰神明的神功。
本该是寒冬水冷万物蛰伏、天地闭塞的时节,海神却为我唤醒蛰虫、驱策鱼龙。
重重楼阁、青翠山阜在霜色拂晓中浮现,这奇异的景象把百岁老翁都惊倒。
人世间的东西尚且可以凭人力求取,世外没有实体的幻影又有谁能称雄。
我贸然向海神祈祷没有被拒绝,更确信我之前遭遇的是人祸而非上天困穷。
当年韩愈从贬谪的潮阳北归,欣喜望见衡山的石廪峰、祝融峰。
他自称正直的品格感动了山鬼,哪里知道是上天怜悯他年老衰颓。
舒展眉头一笑的机缘本就难得,神明给你的馈赠已经十分丰厚。
万里斜阳里孤鸟渐渐隐没,只看见碧海像打磨光亮的青铜镜般澄澈。
华丽的新诗妙语又有什么用处,所有幻象都会随着东风一同消散无踪。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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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贝阙珠宫用贝壳装饰的宫阙、珍珠砌成的仙宫,传说中海上神仙的居所。
  • 起蛰唤醒蛰伏在寒冬里的虫鱼,指打破冬日万物闭藏的常态。
  • 重楼翠阜层层叠叠的楼阁,青翠的土山,这里指海市蜃楼里浮现的景观。
  • 人厄人为造成的困顿灾祸,这里指苏轼之前遭遇的乌台诗案等贬谪磨难。
  • 潮阳太守指唐代文学家韩愈,他曾被贬为潮州刺史,北归途中游览衡山,曾写下《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一诗。
  • 石廪、祝融衡山的两座高峰,为衡山七十二峰中的名山。
  • 龙钟形容年老衰颓、行动不便的样子。
  • 磨青铜古代铜镜用青铜制成,打磨后光亮照人,这里形容海面澄澈平静得像打磨好的青铜镜。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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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突破了传统写景咏物诗的局限,没有将重心放在描摹海市奇观的形态上,而是从一开始就以哲思统领全篇,把海市的虚幻属性和自己半生的宦海沉浮体验深度结合,虚实景思交融得浑然无痕。

诗中化用韩愈游衡山的典故,既把自己和前贤的相似际遇做对照,又跳出了韩愈“正直动山鬼”的认知,更进一步点明造物的仁心、世事的变幻无常,最终落到“幻影终会消散”的旷达结论,体现出苏轼历经磨难之后通透圆融的人生境界。

全诗章法转折自如,从见海市的惊喜,到对幻象的清醒认知,再到最后斜阳下碧海如镜的空阔收束,没有丝毫求奇逐怪的浮艳之气,将七言古诗的理趣美推向了极高的层次。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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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元丰八年(公元1085年),时年48岁的苏轼结束了黄州贬谪生涯,刚被朝廷任命为登州知州,到任仅五日便听闻登州海市是海内奇观,特意前往海神祠祈祷,随后果真见到了海市蜃楼的奇景,有感而发写下这首七言古诗。

当时宋神宗刚刚驾崩,年幼的宋哲宗即位,朝政由高太后主持,新党失势、旧党渐次被起用,苏轼的人生境遇正从长期贬谪的低谷转向新的阶段,这首诗也暗含了他对多年宦海沉浮的反思与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