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王晋卿

苏轼 · 宋代 · 诗

先生饮东坡,独舞无所属。
当时挹明月,对影三人足。
醉眠草棘间,虫虺莫予毒。
醒来送归雁,一寄千里目。
怅然怀公子,旅食久不玉。
欲书加餐字,远托西飞鹄。
谓言相濡沫,未足救沟渎。
吾生如寄耳,何者为祸福。
不如两相忘,昨梦那可逐。
上书得自便,归老湖山曲。
躬耕二顷田,自种十年木。
岂知垂老眼,对此金莲烛。
公子亦生还,仍分刺史竹。
贤愚有定分,樽俎守尸祝。
文章何足云,执技等医卜。
朝廷方西顾,羌虏骄未伏。
遥知重阳酒,白羽落黄菊。
羡君真将家,浮面气可掬。
何当请长缨,一战河湟复。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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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年在东坡饮酒,醉后起舞旁无一人相伴。
那时举杯揽取明月,连同我的影子凑成三人便已足够。
醉后卧倒在野草荆棘之间,毒虫也不会伤害到我。
酒醒后目送南归的大雁,纵目远眺望向千里之外。
怅然思念远方的你,旅居他乡久未享用珍馐美食。
想要写下劝你多保重的字句,托付给向西飞翔的鸿鹄。
虽说困境中相互扶持慰藉,也不足以从沟渠的困厄中救人。
人生在世不过是暂时寄居世间,哪有什么绝对的祸与福。
不如把过往的失意都两相忘却,昨日旧梦根本无法追及。
我向朝廷上书求得闲散的差遣,打算归隐终老在湖山幽僻之处。
亲自耕种两顷田地,亲手种植需要十年才能成材的树木。
哪里料到垂老之年,竟能在汴京宫中面对金莲烛的恩宠。
你也从贬谪之地平安归来,如今还分到刺史的符竹执掌州务。
贤与愚各有注定的名分,主持庙堂祭祀自有专职的官员。
写文章本不值得称道,靠技艺谋生和医卜之流并无区别。
如今朝廷正关注西部边境,西羌的敌寇骄横尚未臣服。
遥想你登高饮重阳酒时,白羽箭的箭尾正落在黄菊枝头。
羡慕你本是将门之后,眉宇间的英气仿佛伸手就能触及。
何时能向朝廷请命出征,一战收复河湟的故土。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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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晋卿即王诜,字晋卿,北宋著名画家、驸马,苏轼的至交好友,乌台诗案中因与苏轼往来密切被牵连贬谪。
  • 挹明月揽取明月,化用李白《月下独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诗意。
  • 虫虺泛指毒虫、毒蛇。虺是古代传说中的毒蛇。
  • 相濡沫化用《庄子》“相濡以沫”的典故,指困境中相互扶持慰藉。
  • 沟渎沟渠,这里代指困厄的绝境。
  • 金莲烛宫中用金莲花装饰的烛台,是皇帝对近臣的特殊恩宠,苏轼当时任翰林学士,曾获赐御前金莲烛送归的殊荣。
  • 请长缨化用汉代终军请缨出使的典故,指主动向朝廷请求出征报国。
  • 河湟指黄河与湟水之间的区域,当时被西夏占据,是北宋西北边境的失地。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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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典型体现了苏轼“以文为诗”的创作特色,全诗叙事与抒情议论自然交融,前半部分回顾黄州贬谪时期的放浪生涯,没有半句诉苦之语,反而在草棘醉眠、目送归雁的描写中,尽显苏轼超脱世俗苦难的旷达襟怀,把常人不堪的贬谪生活写出了悠然自适的意趣。

诗中化用庄子“人生如寄”的哲思,消解了世俗层面的祸福对立,把乌台诗案的生死风波视作一场过眼旧梦,这种齐祸福、忘得失的心境,是苏轼历经磨难之后思想成熟的体现。后半部分笔锋一转,从个人的人生体悟转向家国大义,不再沉湎于过往的失意,转而抒发收复西北失地的报国壮志,刚健豪迈的意气直透纸面,打破了一般酬唱诗多言闲情的格局,尽显苏轼作为士大夫的家国担当。全诗语言质朴沉厚,用典妥帖自然,毫无雕琢痕迹,是苏轼元祐时期五言古体诗的代表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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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哲宗元祐二年(公元1087年),此时苏轼已经结束黄州长达五年的贬谪生涯,返回汴京担任翰林学士等职,友人王晋卿即北宋驸马王诜,也因乌台诗案牵连被贬多年后遇赦还朝,二人久别重逢,过往共患难的经历让苏轼感慨万千,于是写下这首长篇酬赠诗。

诗中二人都曾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政治风波,早已跳出世俗对得失祸福的执念,在诗中既回顾了黄州时期的苦中作乐,也抒发了暮年仍思报国的壮志,是元祐初年苏门酬唱的代表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