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千乘千能两侄还乡

苏轼 · 宋代 · 诗

治生不求富,读书不求官。
譬如饮不醉,陶然有余欢。
君看庞德公,白首终泥蟠。
岂无子孙念,顾独贻以安。
鹿门上冢回,床下拜龙鸾。
躬耕竟不起,耆旧节独完。
念汝少多难,冰雪落绮纨。
五子如一人,奉养真色难。
烹鸡独馈母,自飨苜蓿盘。
口腹恐累人,宁我食无肝。
西来四千里,敝袍不言寒。
秀眉似我兄,亦复心闲宽。
忽然舍我去,岁晚留余酸。
我岂轩冕人,青云意先阑。
汝归莳松菊,环以青琅玕。
桤阴三年成,可以挂我冠。
清江入城郭,小圃生微澜。
相从结茅舍,曝背谈金銮。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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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求生计不追求大富大贵,勤读诗书也不为谋求官职。
就像饮酒只求微醺不醉,悠然自在自有满心的欢愉。
你看东汉的隐士庞德公,直到白头始终隐居乡野。
哪里是他不顾念子孙的福祉,只是唯独想留给他们安宁的本心。
当年他从鹿门山祭扫先人的坟茔归来,在床下拜见了才德出众的贤士。
他终生亲自耕作不肯出仕,在当地的耆老旧臣中气节最为完整。
想到你们年少时历经诸多磨难,在富贵人家的子弟中养成了冰雪般高洁的品格。
你们兄弟五人如同同心一体,侍奉长辈真正做到了和颜悦色毫无难色。
煮好的鸡肉全都送给母亲享用,自己却只吃粗劣的野菜饭食。
生怕满足口腹之欲会拖累旁人,宁可自己盘中连荤腥都没有。
你们从西边蜀地跋涉四千里而来,穿着破旧的棉袍也从不诉说寒冷。
你们眉眼清秀和我的兄长十分相似,心性也同样闲适宽厚。
如今忽然辞别我离去,岁末的寒色里只留下我满心酸楚。
我哪里是贪恋官位的人,早年求取青云仕途的心意早就已经消歇。
你们回乡之后好好栽种松菊,四周种上青翠的竹子环绕屋舍。
桤树三年就能长成浓荫,到时候正好可以挂上我辞官归来的冠帽。
清澈的江水绕城缓缓流过,屋边的小园池面漾起细碎的波纹。
我日后要到那里和你们一同搭建茅草屋,晒着太阳闲谈过往的朝堂旧事。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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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治生谋求生计、经营家业。
  • 陶然闲适愉悦的样子。
  • 庞德公东汉末年著名隐士,隐居襄阳鹿门山,终身不仕,以高洁气节闻名。
  • 泥蟠指蛟龙盘伏在泥沼之中,比喻贤人隐居草野,不出来做官。
  • 龙鸾龙与鸾鸟,这里用来比喻才德出众的贤士。
  • 耆旧指年高望重的地方旧人。
  • 绮纨华贵的丝织品,代指富贵人家的子弟。
  • 色难出自《论语》,指侍奉父母最难的是始终保持和颜悦色的态度。
  • 苜蓿盘装着野菜的盘子,代指清苦贫寒的饮食。
  • 轩冕古代卿大夫的车服,代指官位爵禄。
  • 移栽、栽种。
  • 青琅玕青色的美玉,这里用来比喻青翠的竹子。
  • 蜀地常见的一种速生树木,三年即可成荫。
  • 曝背背对着太阳晒太阳,是隐居闲适生活的典型场景。
  • 金銮唐代宫殿里的金銮殿,这里代指朝堂旧事。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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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送别诗完全跳出了一般送别诗伤离怨别的俗套,开篇就直接亮出了苏轼本人贯穿一生的人生价值取向:谋生不为求富,读书不为做官,把精神层面的安然欢愉放在物质追求之上,境界远超普通的赠别诗作。

诗中援引庞德公的典故,把先贤作为人生理想的标杆,紧接着大篇幅铺陈两位侄辈孝悌安贫的高洁品行,既是对晚辈的由衷褒扬,也暗含了苏轼自己对这种不慕荣利的生活状态的向往。

全诗最后落笔于约定归隐的愿景,苏轼主动提出日后要辞官前往侄辈的乡居之地,和他们一同躬耕闲居,把叔侄之间的骨肉亲情升华为了同道之间的精神契合,语言质朴无华,情感沉挚厚重,是苏轼晚年历经宦海沉浮之后心性的真实流露。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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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元祐七年(公元1092年),当时苏轼正在扬州知州任上。

苏千乘、苏千能是苏轼的两位堂侄,二人从蜀地眉山不远千里远赴扬州探望苏轼,在苏轼身边盘桓数月后决意返乡,苏轼既感念二人远道来探望的情谊,又十分欣赏他们安贫守道的品格,于是写下这首长诗为他们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