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京师韵送表弟程懿叔赴夔州运判

我和你本是甥舅至亲，历经世事蹉跎都已容颜苍老。
我们都曾在东南地方任职，长久坐拥过秀美壮丽的江山。
耐寒的青松从不开世俗的艳花，又怎能被人采来插在鬓边。
只愿到老都能平安康健，笑看世间的繁华与衰败变迁。
我为人处世很像白居易，只是身边缺少善解人意的樊素和小蛮。
想要在尚未年老的时候辞官归隐，便能换来十二年的安闲。
你也不擅长钻营仕途，纵然才高八斗却命运多舛多磨。
就像那万石重的大船，航行在九曲回环的险滩江河。
你弟弟近来深得禅理，视世间万物如水面浮沤般虚幻。
待到年岁已高踏上归乡路，不要让故园的小径长满荒草野菅。

• 次韵也叫步韵，古代诗词创作的一种方式，依照所和诗词的原韵及用韵次序来创作作品。
• 程懿叔名程之才，字懿叔，苏轼的表弟，此次受任夔州转运判官。
• 夔州古州名，治所在今重庆市奉节县。
• 运判即转运判官，宋代官职名，是转运使的属官，掌管地方财赋、监察等事务。
• 摧颓指岁月蹉跎，身世失意，容颜衰老。
• 挂冠指辞官归隐，典出汉代逢萌挂冠于东都门、弃官而去的典故。
• 耄古代指年约八十岁，这里泛指年老。
• 一纪古代以十二年为一纪。
• 万斛舟形容容量极大的大船，斛是古代容量单位，一斛本为十斗，后来改为五斗。
• 一沤一个水泡，佛教用来指代世间短暂虚幻的事物。
• 榛菅丛生的荆棘和野草，这里指荒芜的杂草。

这是一首极具东坡旷达特质的送别诗，完全跳出了传统送别诗伤离怨别的俗套，通篇以亲友间坦诚的絮语展开，情味醇厚而哲思绵长。

诗作开篇先叙甥舅二人共有的失意蹉跎的人生际遇，以寒松不花的比喻自标高洁不媚世俗的品格，紧接着自比晚年退居洛阳的白居易，直白吐露自己想要及早抽身官场、安享闲逸的人生理想，毫无矫饰之态。

劝慰表弟的部分尤见东坡的人生智慧，他不用世俗的功名利禄勉励亲友，反而点出表弟天性不擅钻营、仕途多舛的现实，以万斛大船行于九曲险湾的比喻，宽慰对方不必为眼下的坎坷介怀，尽显通透旷达的襟怀。收尾处叮嘱表弟莫忘归乡旧路，将宦海沉浮的感慨收束到温暖的亲情乡思之中，余味悠然。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元祐二年（公元1087年），当时苏轼在汴京任翰林学士、知制诰，表弟程懿叔被任命为夔州转运判官，即将离京赴任。苏轼此前曾在京师与友人以同韵唱和，此次便沿用旧韵创作了这首送别诗。

此时苏轼已经历乌台诗案、多次外放的宦海风波，对新旧党交替倾轧的朝局深感疲惫，归隐田园的念头日益强烈，因此这首送别亲友的诗作，也融入了他大半生对仕途荣枯的通透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