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星堂雪

窗前枯叶沙沙作响，像是龙神小试身手初次降下新雪。
雪花在空中零星聚集，似有似无，故作姿态斜斜飘飞，情态动人到极点。
众位宾客起身起舞，如同风中竹影纷乱，我这个年老的太守先醉倒，像经霜的古松颓然倾折。
遗憾没有佳人红袖来点缀雪间横斜的景致，只有一盏微弱的青灯照着雪光明暗明灭。
宴罢归来还欢喜更漏悠长，第二天清晨不等衙署的铃索拉动就早早起身。
毫不嫌弃长夜霜寒在衣料上结出棱纹，反倒怕初升的朝阳晃得人眼花晕眩。
想要举起大杯酒追赏剩余的雪景，幸好还有回旋的狂风惊飞树上残留的雪屑。
桧树顶面积着的模糊积雪存留了许久，瓦沟里凌乱的雪片只匆匆一瞥就消融不见。
汝南的先贤欧阳修当年留下了旧例，醉翁当年定下的咏雪规矩如今还有谁来接续传述。
诸位请听清我今日的号令，这场咏雪就像徒手白战，不许借助任何常规的形容雪的辞藻。

• 龙公传说中主管降雪的龙神。
• 老守苏轼自指，当时他任颍州知州，年已五十五岁，故自称老守。
• 翠袖代指身着青衣的歌女、佳人。
• 铃索掣拉动官署前的铃索，是清晨衙署开始办公的信号。
• 眼缬指眼睛因强光照射而产生的晕眩、眼花状态。
• 浮大白举起大酒杯满饮，指畅快饮酒。
• 回飙回旋的狂风。
• 白战欧阳修定下的咏雪规则，指不用任何俗常描摹雪的辞藻，如同徒手作战，不带任何兵器，全凭功力取胜。

这首诗最核心的艺术特色就是严格践行了欧阳修开创的“禁体物语”规则，全诗通篇没有用任何前人写雪的陈词滥调，全程从人的感官、动态场景入手写雪，跳出了咏雪诗的俗套。

从初雪夜听到枯叶响动的听觉，到看雪空似有似无的视觉，再到宴饮醉态、晨起赏雪的行为，全程以人的活动带雪景，把普通的一场雪写得活灵活现，充满了生活意趣。

末尾几句追怀欧阳修的旧例，既体现了苏轼对前辈文豪的敬仰，也展现了北宋文人前后接续、以文会友的风雅传统，整首诗笔力雄健，挥洒自如，是宋代禁体咏物诗的巅峰代表作。

这首诗作于北宋元祐六年（公元1091年），当时苏轼刚到颍州任知州，恰逢大雪，便邀约一众同僚宾客在聚星堂宴集赏雪。

聚星堂本是颍州旧郡守为纪念东汉汝南名士而建，此前欧阳修知颍州时，曾在此举办咏雪宴，定下禁用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鹤等俗常写雪字眼的“禁体物语”规则，号为“白战不许持寸铁”。苏轼素来敬仰欧阳修，此次便特意沿用当年的旧例创作此诗，接续了文坛的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