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次定国韵

朝生暮死的菌类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月末和初一，寒蝉对春秋的季节更替全无所知。
南柯一梦的功夫就已经过完了一辈子，我打个盹的功夫还没来得及转头。
在仙人看来我们这些凡俗之人，和密密麻麻的蜜蜂蚂蚁又有什么区别。
蜗角上的蛮氏和触氏两个小国，还在为了争夺地盘发动战争、各自怀忧。
我观察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世事，从来没有哪一个念头能够真正停留。
一辈子为了名利奔走究竟能得到什么，到头来只会生出无穷无尽的羞惭。
王定国你误落尘网涉足世事，屡次向朝廷进献政见却长久得不到回应。
你散尽黄金只求快意行乐，清丽的诗篇恰恰是从困顿愁闷之中生发出来。
俯仰之间四十多年一晃而过，才终于明白这一生世事都是虚浮不定。
那些华贵的车马服饰随意丢弃在道路上，往往都被无知的孩童捡拾走。
拜将封侯建起高广大宅的人，说不定原先就是你家的仆役随从。
我听说那些走街串巷的商贩之中，藏着很多第一流的贤达之士。
一颗光明透亮的径寸明珠，就藏在满是补丁的破裘衣里面。
随心而行不需要车马代步，转瞬之间就可以走遍天下九州。
我们偏偏在尘世之中偶遇这份旷达的心境，是上天赐予而非人力谋划得来。
旁人笑我此刻还处在醉梦之中，穿着官服就像戏耍的猕猴一样可笑。
千里马力气耗尽也会病倒，技艺用尽的乐工到老也只会落得困顿。
北山之中有云气滋生的根脉，方寸大小的心田也可以亲自耕耘。
我们终将一同去到那虚无之境，结伴做一番逍遥自在的云游。
等游历归来城郭还和从前一样，世间只剩下一座座累累的荒丘。

• 朝菌传说中朝生暮死的菌类植物，出自《庄子·逍遥游》，用来比喻生命极其短暂的事物。
• 晦朔晦是农历每月最后一天，朔是农历每月初一，代指整个月的时光。
• 蟪蛄寒蝉的一种，春生夏死或者夏生秋死，不知道春秋两季的存在，同样出自《庄子·逍遥游》。
• 蛮触氏《庄子·则阳》中的寓言，蜗牛的两只角上分别住着蛮氏和触氏两个国家，常年为争夺土地交战，死伤数万。
• 王郎这里指苏轼的友人王巩，字定国，是北宋著名诗人。
• 轩裳古代卿大夫所乘坐的车驾和所穿的礼服，代指高官显贵的身份。
• 驺古代贵族家中掌管车马的仆役随从。
• 百结裘打了无数补丁的破旧裘衣，代指贫寒之人的衣物。
• 沐猴猕猴，出自《史记》“沐猴而冠”的典故，比喻虚有其表、混迹官场的凡庸之人。
• 耰古代用来平整土地的农具，这里用作动词，指耕耘田地。
• 无何乡出自《庄子·逍遥游》，指虚无缥缈、逍遥自在的理想境界。

这首诗几乎通篇化用《庄子》的典故与哲思，没有半点生硬堆砌的痕迹，把苏轼历经宦海沉浮之后的旷达人生观展现得淋漓尽致。开篇连用三个庄子寓言，从时空维度消解世俗名利的价值，指出世人争名夺利的行为，和蜗角相争的蛮触二国一样可笑。

诗作同时饱含对友人王定国的深切慰藉，既肯定了他在穷愁之中创作出清奇诗篇的才华，也劝慰他不必为仕途失意耿耿于怀，点明富贵无常、贤士往往隐于市井的通透认知。全诗没有半点失意的牢骚，反而在勘破世事之后生出了携手同游逍遥境的浪漫期许，旷达而不颓废，是苏轼元祐时期玄言诗的代表作品。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元祐二年（公元1087年），当时苏轼在汴京任翰林学士、知制诰，友人王巩（字定国）刚因乌台诗案牵连被贬谪多年后返还京师。

时值重阳佳节，王巩先作《九日》诗寄赠苏轼，苏轼依原作的韵脚酬和此篇，二人都历经多年宦海风波，对人生世事生出了诸多超脱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