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晁说之考牧图后

我早年闲居在乡间田野，日常只和牛羊打交道。
平川之上骑在牛背上稳当无比，就像驾着一艘载重万石的大船。
船缓缓前行无人操控，两岸景物自动往后退移，我卧在牛背上读书，牛完全不知道我的动静。
面前有上百头牛羊，它们听我挥鞭的声响，就像听到军中的鼓点一样整齐。
我的马鞭不会胡乱抽打，只会落在那些落在队伍后面的牛羊身上。
水泽边的草木肆意生长，草长得太过繁茂反而会让牛羊生病。
赶着牛羊穿行山野跨越深沟峡谷，腾跃奔走之下牛羊的筋骨都变得十分强健。
往日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在高大的树林下放牧的日子早已远去，如今垂垂老矣只能在这幅画里见到旧日场景。
世间的时光就像东风从马耳边飞速掠过，我真后悔没有长久做一个放牧牛羊的田园老翁。

• 晁说之北宋末年文学家、书画家，字以道，号景迂，精通经学，擅长绘制山水田园题材的画作。
• 百斛舟形容载重极大的大船，斛是古代容量单位，一斛约合十斗，百斛极言载重量之高。
• 鼓鼙古代军中使用的小型战鼓，此处用来形容挥鞭的声响洪亮、节奏分明。
• 腾趠腾跃、矫健奔跑的意思，形容牛羊在山野间往来奔走的活泼姿态。
• 马耳射东风化用李白诗句，比喻时光飞逝，世事匆匆而过，就像东风从马的耳边一瞬掠过，不留痕迹。
• 多牛翁指常年放牧牛羊、隐居田园的老翁，此处代指诗人向往的脱离宦海、自在闲适的身份。

这首题画诗跳出了常规题画诗先描摹画面内容的惯例，开篇直接从自身的早年生活回忆切入，用极富生活气息的白描手法，把乡野放牧的快意场景写得鲜活生动，牛背稳行如乘大船、卧牛读书而牛不觉的细节充满浪漫的想象力，毫无雕琢痕迹。

全诗前后形成极强的虚实对照，前半部分写记忆里热气腾腾的放牧日常，后半部分猛地拉回当下，昔日的田园之乐早已消散，如今垂老的诗人只能对着画作追忆过往，直白吐露了自己厌倦宦海浮沉、渴望归隐田园的真实心境，语言质朴如话，情感沉厚真挚，是苏轼题画诗中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元祐八年（公元1093年），当时苏轼身居汴京朝堂，担任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正处于新旧党争的夹缝之中，身心俱疲。

晁说之是北宋著名的藏书家、书画家，他参考《诗经·小雅·无羊》中记载的周代牧政场景，绘制出了《考牧图》，苏轼见到这幅充满田园意趣的画作后，联想到自己年少时在乡间的放牧经历，心有所感便写下了这首题画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