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李端叔谢送牛戬鸳鸯竹石图

听闻你谈论西北边地的战事，常常废寝忘食不分早晚。
朝廷的王师本就不必刻意列阵，贼寇的营垒哪里值得一铲。
守卫边疆的核心关键在于得到贤才，这句话精要而又简洁。
知道你有谈论兵法的雄辩口才，就像我有辨识画作的独到眼力。
你笑着指向落满灰尘的墙壁之间，说这便是老画师牛戬的手笔。
牛戬平生以名士卫玠为师，不合心意的事常常用理性排遣。
试问你究竟是何等样人，根本不必在世俗名利场追求显达声名。
把这些事放在一边不必再多说，世间世俗本来就多有坎坷不顺。
要归隐离去又何必多做准备，一辆单车就可以越过崤山渑池。
就像虫子得道羽化飞升，已经脱离躯壳又何必再用旧茧束缚。
家中的藏书空有万轴之多，寒暑交替翻晒舒展实在劳顿。
想着应当摒除多余的身外之物，闭息静守默默涵养自身暖意。
这幅画作暂且交付给你，在幽静的居所里可以偶尔展开观赏。
你写新诗不要肆意纵笔挥洒，免得引来群犬吠叫惊扰乡邻。
时机到来的时候谁也无法预料，精妙的至高技艺要等待轮扁这样的高人。

• 西戎古代对西北边境少数民族的泛称，此处代指北宋西北边地的西夏政权。
• 刬同“铲”，铲除、削平的意思。
• 卫玠西晋著名玄学名士，以性情平和、善于理性排遣忧闷著称。
• 理遣指用理性消解排遣不合心意的烦闷情绪。
• 市朝市井与朝堂的合称，代指追逐功名利禄的世俗场域。
• 舛坎坷乖违，不顺遂。
• 殽渑殽山与渑池的并称，在今河南境内，是古代关中通往中原的必经要道。
• 羽化道教术语，指得道成仙飞升，此处喻指完全摆脱世俗束缚获得精神自由。
• 长物多余的、非生存必需的身外之物。
• 轮扁《庄子》中记载的春秋时期齐国造车工匠，技艺出神入化、不泥古守旧，后世常用来指代技艺登峰造极的得道高人。

这首诗打破了普通题画诗的常规写法，并未过多描摹画作本身的竹石鸳鸯具象，而是以赠画次韵为引，串联起对友人李之仪、画家牛戬的人品才学的品评，寄寓了苏轼本人的处世哲学与人生理想。

全诗用典自然贴切，从边事议论到人物品评，再到归隐志趣的抒发，流转自如毫无滞涩之感。诗中多处融入庄玄思想，将摆脱世俗束缚、追求精神自由的内核层层托出，最后以轮扁的典故收束，点明艺术与人生的至高境界都需要长期的体悟积累，不可刻意强求，余味悠长。

苏轼在诗中也暗寓了对当时新旧党争倾轧的厌倦，所谓“世俗固多舛”正是对汴京朝堂复杂险恶环境的委婉感慨，看似谈画论人，实则处处都是他本人厌倦官场、向往自由心境的投射。

这首诗作于北宋元祐二年（公元1087年），当时苏轼在汴京担任翰林学士、知制诰。

李端叔即李之仪，是苏轼的门下至交，素来交好。牛戬是北宋民间知名画家，擅长绘制鸳鸯竹石题材，苏轼将自己收藏的牛戬这幅《鸳鸯竹石图》赠送给李之仪，李之仪作诗答谢，苏轼便依其原韵写下了这首次韵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