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日初入赣过惶恐滩

我这个年近六旬、鬓生白发的老人，跋涉在距京城七千里的贬谪路上，行到赣江十八滩头，身躯就像一片飘转的孤叶。
想起此前途经的喜欢山，只能托付给缥缈的远梦，见到“惶恐”这个滩名，我这个被朝廷疏远的孤臣忍不住潸然落泪。
顺风推送着旅人一路前行，船帆被风灌得满满鼓起，连日的降雨抬升了江水，原本露出水面的嶙峋礁石都隐没不见，行船格外轻快。
我正该给官府充当一名熟谙水性的水手，这一生走南闯北闯过无数险途，哪里只是略微懂得渡河的渡口呢？

• 二毛人指鬓角生出黑白相间白发的人，代指年事已高之人，语出《左传·僖公二十二年》。
• 十八滩即赣江十八滩，是赣江上游万安至赣州段的十八处险滩，惶恐滩是其中最险峻的一处。
• 孤臣被朝廷疏远、弃置不用的臣子，这里是诗人暮年遭贬的自指。
• 帆腹指船帆被风灌满后向外鼓起的部分。
• 石鳞指露出水面如同鱼鳞般错落分布的礁石，这里代指阻碍行船的浅滩暗礁。
• 知津语出《论语·微子》孔子使子路问渡口的典故，原指询问渡河的路径，这里引申为通晓路途、看透世事。

这首诗是苏轼逆境人格的典型写照，整首诗的情绪流转极具张力。

开篇两联先铺陈沉郁的心境，以“七千里”的遥远贬途、“一叶身”的飘零处境，把暮年流徙的孤苦写得格外真切，又巧用“喜欢”和“惶恐”两个地名的天然对仗，把行至险滩的惊惧与人生失意的悲慨完全融合，沉而不重，哀而不伤。

后两联笔锋陡然一转，从凄惶情绪中跳脱出来，长风鼓帆、积雨浮舟的开阔景象瞬间扫去此前的沉郁氛围，最后两句更是以近乎戏谑的旷达口吻自陈，说自己闯过无数险滩熟谙水性，甘愿给官府当水手，哪里只是认得几个渡口，把传统士大夫面对贬谪险途的悲戚完全消解，尽显苏轼独有的幽默与通透，和后世文天祥笔下“惶恐滩头说惶恐”的亡国悲慨形成了极具反差的精神对照。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绍圣元年（公元1094年）。当时新党再度把持朝政，苏轼被安上“讥斥先朝”的罪名，贬往岭南的惠州担任闲职，不得参与地方公事。时年五十九岁的苏轼携家人南下赴任，行至江西赣江流域，途经以险峻闻名的惶恐滩时，写下这首七言律诗。

赣江十八滩是赣江上游从万安到赣州段分布的十八处险滩，惶恐滩原名黄公滩，因读音相近且滩势湍急、过往行人常感惊惧，便被俗称为惶恐滩，是古代赣江行旅最知名的天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