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山佛迹岩

是什么人守护着蓬莱仙山，夜半时分山的半侧忽然断裂坠落。
坠落形成的浮山像蹲坐的大鹏，忽然舒展了垂及天际的羽翼。
山岩的根基脉络互相缠绕连通，高峻的崖峤争相吞吐着云气。
这一切都是神匠催动熔炉风箱，熔炼的岩石汁液相互黏合补缀而成。
到如今山岩还残留着缝隙孔洞，从中源源不断流出千斛钟乳石液。
正当两山将要合拢的时刻，天上的匠人挥动着月斧加以修整。
天帝宴饮时洒落的残余酒液，让山的骨骼都醉倒在大地后土之上。
群峰峦嶂至今还仿佛在开合涌动，山涧深谷依然像在欢呼起舞。
当时海风还未将山体凝固定型，古老的佛便来此行走留下足迹。
上古的巨人汪罔氏，落脚在这里都盖不住自己的拇指。
传说中的青莲高僧虽然早已不见踪影，千年来这里还常飘洒着落花般的雨丝。
两条溪流汇合后九曲回环，像万匹战马在鼓声中一同奔腾。
奔涌的水声像惊雷飞溅起如玉似雪的浪沫，深潭洞窟仿佛打开了水神的府门。
深水里藏着饥饿的蛟龙，摆动尾巴就能擒取岸上口渴的猛虎。
我来此地的时候正带着醉意，在溪水中洗脚姑且嬉戏玩闹。
回旋的山风卷着飞雹袭来，擦过脸面比强弩射出的箭还要迅疾。
山中的神灵切莫恶作剧，我这微贱的性命哪里值得拿来赌戏。
我打算在这座山里终老隐居，千万不要厌烦我不断索取山居的乐趣。
愿这山溪都化作春酒，和我互为宾主相伴度日。
我要在溪边连起青青的竹竿，引水浇灌种植黄精的园圃。

• 蓬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这里用来指代浮山的神话渊源。
• 炉鞲熔炉的鼓风皮囊，这里用来比喻天地造物的熔炉风箱。
• 隙罅岩石的缝隙、孔洞。
• 麾月斧挥动传说中匠人修月的神斧，这里形容天匠修整山体的神力。
• 后土上古神话中的大地之神。
• 汪罔氏也作汪芒氏，传说中的上古巨人部族，身高数丈。
• 布武行走时脚步紧凑，这里指古佛留下行迹。
• 黄精传统道家认为久服可以轻身延年的草药，是古代隐士常种植的养生作物。

这首诗充分体现了苏轼“以文为诗”的典型特色，开篇便引入岭南当地关于浮山来自蓬莱仙山的神话传说，以极度浪漫的想象重构了山体形成的奇幻过程，将无生命的山岩写得充满动感与神性，造物的神工、古佛的遗迹、巨人的传说层层铺展，构建出一个雄奇诡谲的山水世界。

诗歌后半部分从对山水的怀古想象转向诗人自身的游踪，濯足戏水、风雹掠面的细节充满生活意趣，面对山灵的戏谑口吻全无迁谪之人的愁苦，反而以“此山吾欲老”的直白告白，展现出苏轼身处逆境依然能与自然万物为友的旷达襟怀。全诗笔力雄健，气势充沛，融神话、纪游、情志于一体，是苏轼岭南时期山水诗的代表作品。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绍圣二年（公元1095年），当时苏轼已年近六十，因新旧党争被远贬至惠州（今广东惠州）。

白水山位于惠州博罗境内，是当地的名胜，相传山上佛迹岩留有古佛的足印，苏轼贬居惠州期间遍历周边山水，对白水山尤为喜爱，多次前往游览，这首诗便是他游山时写下的长篇纪游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