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程正辅游碧落洞

空寂的深山并非难以抵达，这般绝妙的胜境向来少有人题咏留名。
不知哪一日曾有谪降人间的仙人，在此奏响过天宫的仙乐之声。
他的胸襟辽阔得能容下数个云梦大泽，余下的空间还足够恢弘旷远。
长庚星与北斗星错落排布，点缀在他的冠带衣缨之上。
隐士黄公向他献上紫色灵芝，仙人赤松子赠他青精饭作为仙食。
这片溪山已经寂寞了千百年，请你续写屈原《离骚》那样的传世篇章。
寒秋的蝉儿抱着树枝凄切鸣咽，耳边飞过的蚊虫声响清寂微弱。
谪仙听闻此言拍掌大笑，笑看这处传为上古羽皇留下的铭文。
我前不久也曾独自来此游览，像孤云闲游一般顺应自己的心意。
如今你又接续我的足迹往游，山间雾雨迷蒙仿佛连苍天都为之愁闷。
感念你待我如同亲兄弟的情意，我们一同追寻仙人黄初平的踪迹。
即便在玉床上分得仙药与长生的机缘，我也不忍心独自享用长生。
你诗作写成之后就寄给了我，意境高妙可与陶渊明、谢灵运比肩。
我如今就像孤鸿正躲避猎取的箭矢，又像老骥还羁留在遥远的郊野。
倘若能和山间鸟兽相伴隐居，我愿永远寄迹于枯木般淡泊无求的形骸。
哪一座山不能作为隐居的居所，我只需清泉水饮用便可自行修持延年。

• 次韵古人和诗的一种方式，也称步韵，即依照所和原作的用韵次序来创作新诗。
• 碧落洞位于今广东英德，是岭南著名的石灰岩溶洞，唐宋时便是游览胜地，传为仙人居所。
• 谪仙人原指李白，此处亦借指游览胜境的超凡脱俗之人。
• 钧天声即钧天广乐，传说中上天天宫的仙乐。
• 云梦古代位于江汉平原的巨型湖泊群，范围极广，后世常用以代指辽阔的水域。
• 长庚即金星，傍晚出现在西方天际时称为长庚星。
• 紫芝紫色的灵芝，古代传说中服之可以成仙的仙药。
• 赤松即赤松子，上古传说中的仙人。
• 青精即青精饭，古代道家以草药浸米蒸煮而成的饭食，传说久食可延年益寿。
• 寒蜩寒蝉，秋天天寒之后的蝉，鸣声凄切。
• 青冥指高远幽深的青天。
• 避弋躲避带有丝线的猎箭，指代避祸远害。
• 坰遥远的郊野。

这首诗融山水纪游、游仙畅想与身世感慨于一体，典型体现了苏轼谪居岭南时期的心境。开篇先从碧落洞的绝境属性落笔，没有铺陈洞中的奇景，而是先以谪仙、钧天、云梦、星斗等一系列浪漫意象，为这片空山笼上一层缥缈的仙家色彩，想象奇崛开阔，完全跳脱了普通纪游诗的描摹范式。

诗中多处化用隐士、仙人的典故，却没有落入游仙诗求仙长生的俗套，反而提出“不忍独长生”的真挚感慨，将超世的仙家想象拉回人间的兄弟情谊，足见苏轼在逆境中依然重情重义的底色。后半部分以孤鸿、老骥自喻，既写出了贬谪生涯中避祸远害的现实处境，又最终落脚于“何山不堪隐，饮水自修龄”的旷达人生态度，将道家的隐世情怀与儒家的安贫乐道自然融合，毫无凄苦局促之感，尽显东坡诗独有的通透与开阔。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绍圣二年（公元1095年），当时苏轼正被贬谪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诗题中的程正辅名程之才，是苏轼的表兄兼姐夫，二人早年因家事有宿怨，苏轼贬居岭南后，程正辅正担任广南东路提点刑狱，二人尽释前嫌，多有诗文唱和、同游山水的往来。程正辅先游览英州碧落洞并作诗寄给苏轼，苏轼便依照原诗的用韵次序创作了这首次韵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