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支叹

苏轼 · 宋代 · 诗

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堠兵火催。
颠阬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支龙眼来。
飞车跨山鹘横海,风枝露叶如新采。
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
永元荔支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
至今欲食林甫肉,无人举觞酹伯游。
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痏。
雨顺风调百谷登,民不饥寒为上瑞。
君不见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笼加。
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
吾君所乏岂此物,致养口体何陋耶。
洛阳相君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

译文

收起
十里就设一个驿站尘土飞扬,五里就立一个斥候急如兵火催征。
赶路的人摔入坑谷尸体纵横相叠,原来是为了运送荔枝和龙眼进京。
运送的车马翻山越岭像鹘鸟飞越大海,枝叶还带着风露就像刚从树上摘下。
宫中的杨贵妃一笑之下,为贡荔支扬起的惊尘溅洒的血迹流传千年。
东汉永元年间的荔枝是从交州进贡,大唐天宝年间每年的贡物取自涪州。
到如今百姓还恨得想吃李林甫的肉,却没人肯举杯祭奠直言劝谏的唐伯游。
我祈愿上天能怜悯天下的百姓,不要生出珍奇宝物成为祸害民生的疮疤。
只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不受饥寒就是最上等的祥瑞。
您没看见武夷溪边的粟粒芽茶,前有丁谓后有蔡襄争相搜罗加封进贡。
争奇斗新买宠邀功各出花招,今年连斗茶的上品都被征作了官茶。
我们的君主难道缺少这些东西?只满足口腹之欲是多么浅陋啊。
洛阳的钱惟演出身忠孝世家,可惜他也向朝廷进献过牡丹姚黄花。

注释

收起
  • 古代的驿站,是传递公文、转运物资途中的休息换马站点。
  • 古代路旁标记里程的土堆,这里代指路上的哨卡站点。
  • 又名隼,一种飞行速度极快的猛禽。
  • 永元东汉和帝的年号,这里代指东汉进贡荔枝的历史事件。
  • 唐代涪州,治所在今重庆涪陵一带,是当时荔枝的重要产区。
  • 伯游东汉官员唐羌,字伯游,曾上书汉和帝,极言进贡荔枝扰民之害,最终说服皇帝取消了贡荔支的政令。
  • 尤物奇异珍贵的物品,这里指荔枝等珍稀特产。
  • 粟粒芽武夷茶的上品,初春刚萌发的细芽,状如粟米。
  • 前丁后蔡指北宋先后任福建转运使的丁谓与蔡襄,二人都曾大力搜罗建茶进贡讨好皇帝。
  • 姚黄花宋代洛阳最名贵的牡丹品种,又称姚黄,被尊为牡丹之王。

赏析

展开
这首诗突破了历代咏荔枝作品仅描摹物产风味的局限,是中国古代咏物诗中少见的直面现实、为民发声的讽喻杰作。

全诗前半部分回溯汉唐贡荔支的历史惨剧,以“惊尘溅血流千载”的沉痛笔触,点出封建统治者的享乐背后是无数底层百姓的血泪。后半部分笔锋一转直接指向本朝弊政,将批判范围从荔枝扩展到贡茶、贡花,甚至直接点名本朝多位权贵的邀宠恶行,完全不顾“为尊者讳”的封建传统,胆识过人。

整首诗语言沉郁顿挫,情感层层递进,从对历史的反思落到对现实的针砭,最终落脚于“民不饥寒为上瑞”的民本思想,体现了苏轼一贯的忧民情怀与刚直的政治品格,是苏轼晚年创作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代表作品。

创作背景

展开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绍圣二年(公元1095年),时年苏轼已年近六十,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身处南荒之地。

苏轼在惠州亲眼见到当地百姓为进贡荔枝承受的深重苦难,联想到汉唐以来历代统治者为满足口腹之欲、穷奢极欲而盘剥百姓的弊政,更将批判的锋芒指向本朝官僚争相进贡名茶名花讨好权贵的歪风,愤而写下这首极具现实批判性的讽喻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