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正辅表兄将至以诗迎之

生逢尧舜仁,得作岭海游。
虽怀跫然喜,岂免跕堕忧。
暮雨侵重膇,晓烟腾郁攸。
朝盘见蜜唧,夜枕闻鸺鹠。
几欲烹郁屈,固尝馔钩辀。
舌音渐獠变,面汗尝骍羞。
赖我存黄庭,有时仍丹丘。
目听不任耳,踵息殆废喉。
稍欣素月夜,遂度黄茅秋。
我兄清庙器,持节瘴海头。
萧然三家步,横此万斛舟。
人言得汉吏,天遣活楚囚。
惠然再过我,乐哉十日留。
但恨参语贤,忽潜九原幽。
万里倘同归,两鳏当对耰。
强歌非真达,何必师庄周。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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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像尧舜一样仁厚的圣朝,得以有机会游历岭南滨海之地。
虽说听闻亲友将至会心生欣喜,却也难免身处荒蛮险地的忧惧。
傍晚的冷雨浸得我双脚发肿,清晨的湿热烟气四处升腾。
早餐的盘子里能见到蜜唧小鼠,夜里枕畔总能听到鸺鹠的怪叫。
好几次几乎要把屈曲的苦菜烹煮,也确实常把鹧鸪当作食物。
我的口音渐渐变得和当地獠人相近,面有汗色时常露出羞赧的神色。
全靠我一直保有《黄庭经》的养生之法,心神时常遨游在丹丘仙山。
我能用神听不必依赖耳朵,用脚后跟呼吸几乎废弃了喉间的喘息。
渐渐喜爱起月色清朗的夜晚,就这样熬过了黄茅遍地的岭南寒秋。
我的表兄是能入宗庙的治国重器,手持符节来到瘴气弥漫的滨海之地。
在只有三户人家的荒僻小路上,你乘着万斛大船横渡江海而来。
人们都说来了贤明的汉家官吏,是上天派你来拯救我这个贬谪的楚囚。
你欣然前来探望我,我们就能畅快地相聚十日。
只可惜当年和我们一同谈笑的贤友,早已长眠于幽暗的地下。
倘若日后我们能一同返回万里之外的故乡,两个鳏居的老人就相对耕作终老。
强作高歌算不上真正的旷达,又何必刻意去效法庄周呢。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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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跫然脚步声,这里指听到亲友脚步声的欣喜之情。
  • 跕堕语出《后汉书·马援传》,指身处险地害怕坠落深渊的忧惧。
  • 重膇指双脚浮肿的疾病,是岭南湿热气候引发的病症。
  • 蜜唧岭南特产的一种初生小老鼠,当地人生食,味甜如蜜,被称作蜜唧。
  • 鸺鹠猫头鹰一类的猛禽,古人认为它的鸣声不祥。
  • 黄庭道教经典《黄庭经》,这里代指道家养生修炼的法门。
  • 丹丘传说中昼夜长明的神仙居所,这里指代超脱尘世的精神境界。
  • 清庙器可以在宗庙中主持祭祀的贵重礼器,用来比喻能担当国家重任的贤才。
  • 楚囚原指春秋时被俘虏的楚国人,这里是苏轼自指贬谪异乡的逐客身份。
  • 九原原指春秋时晋国卿大夫的墓地,后世用来代指坟墓、地下。
  • 耰古代用来平整土地的农具,这里代指田间耕作。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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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的前半部分以铺陈的手法,尽数写出苏轼贬居岭南之后的种种苦况:从气候的湿毒侵身,到饮食习俗的怪异,再到口音形貌渐渐被当地同化的窘迫,把逐客身处荒蛮之地的穷愁之态写得极为真切,没有半点故作旷达的虚饰。

诗的后半部分笔锋陡然一转,从愁苦的自叙转向对表兄的赞颂与期盼,既写出了听闻亲友将至的由衷欣喜,也暗含着对表兄能照拂自己的恳切期待。末尾落到二人晚年同归乡野、相守耕作的约定,情感沉厚真挚,完全跳脱出一般迎赠诗的应酬俗套,是苏轼晚年贬谪生涯中极具人情味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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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哲宗绍圣二年(公元1095年),当时苏轼被贬谪到惠州已经年余,因朝廷新党执政,他被视作罪臣,处境孤苦,和外界音信阻隔。

诗题中的正辅是苏轼的表兄程之才,苏程两家早年因家事结有宿怨,多年未曾通问,此时程之才被任命为广南东路提点刑狱,将巡行惠州,苏轼得知消息后喜出望外,便写下这首诗迎接表兄的到来,二人也借此机会消解了多年的旧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