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辅既见和复次前韵慰鼓盆劝学佛

苏轼 · 宋代 · 诗

稚川真长生,少从郑公游。
孝章偶不死,免为文举忧。
余龄会有适,独往岂相攸。
由来警露鹤,不羡撮蚤鹠。
愿加视后鞭,同驾躅空辀。
宁餐堕齿堇,勿忆齐眉羞。
何时遂纵壑,归路同首丘。
东冈松柏老,西岭橘柚秋。
着意寻弥明,长颈高结喉。
无心逐定远,燕颔飞虎头。
君方卒功名,一泛范蠡舟。
我亦沾霈渥,渐解钟仪囚。
宁须张子房,万户自择留。
犹胜嵇叔夜,孤愤甘长幽。
南窗可寄傲,北山早归耰。
此语君勿疑,老彭跨商周。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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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洪稚川真正修得长生之术,年少时便跟随郑隐游学求道。
盛孝章侥幸得以保全性命,免去了孔融孔文举为他担忧的心事。
余下的岁月自会有安适的去处,独自前往哪里是要旁人相伴相随。
向来知晓警露而鸣的仙鹤,从来不会羡慕只能捕抓小跳蚤的鸺鹠。
希望你能鞭策自己精进向前,一同驾乘凌空遨游的车马。
宁可吃下苦到掉牙的堇菜,也不要沉湎于亡妻齐眉举案的旧伤痛。
什么时候能如愿像游鱼纵入沟壑,一同踏上返回故乡的归途。
东边山冈上的松柏已经苍老,西边岭头的橘柚到了秋日成熟的时节。
用心去寻访像轩辕弥明那样的隐者,长颈高喉超然物外。
不要去追逐班超那样封侯的功业,哪怕他生得燕颔虎头的贵相。
你如今正要完成当世功名,之后就可以像范蠡一样泛舟江湖归隐。
我也蒙受了朝廷的恩泽宽待,渐渐解开了像钟仪那样的囚居困境。
哪里需要效仿张良张子房,受封万户侯主动选择留县归隐。
这样的状态远胜过嵇康嵇叔夜,心怀孤愤甘愿长久幽居不得舒展。
南边的窗下足以寄托傲世的情怀,早早回到北山去耕作归隐。
这番话你千万不要有所怀疑,彭祖老彭便是横跨商周的得道高人。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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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鼓盆出自《庄子·至乐》,庄子妻子去世后,他敲着瓦盆唱歌,此处代指丧妻。
  • 稚川东晋道教学者葛洪的字,传说他修炼成仙得长生。
  • 警露鹤仙鹤性警觉,听到秋露滴落的声音就会鸣叫,此处比喻志向高远的贤者。
  • 首丘传说狐狸死时头会朝向自己出生的山丘,代指对故乡的眷恋。
  • 燕颔虎头东汉名将班超的面相,相士称其燕颔虎颈,可封侯万里,此处代指建功立业的骨相。
  • 钟仪囚春秋时楚国乐官钟仪被郑国俘虏献给晋国,被囚多年仍不忘故国,此处苏轼自指贬谪被囚的处境。
  • 归耰耰是古代农具,归耰指回到乡间从事农耕,归隐田园。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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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次韵诗几乎句句用典,却毫无堆砌生硬之感,充分体现了苏轼晚年驾轻就熟的用典功力,所有典故都紧紧围绕“慰丧妻、劝学佛、同归隐”的核心主旨展开,用前贤的人生选择来宽慰友人,也映照自己的人生志趣。

全诗没有普通悼亡诗的沉湎悲切,反而处处透出旷达超脱的生命智慧,苏轼没有否定过往夫妻情深的珍贵,而是引导友人跳出小我的哀痛,将生命格局拓展到求道、归隐、与天地自然共生的更广阔境界,是苏轼融合儒释道三家思想之后的典型表达。

诗的后半部分从劝慰友人转向二人的共同期许,既消解了贬谪生涯的愁苦,也跳出了世俗功名的束缚,最终以长寿得道的老彭作结,落点在精神的永恒自由,完全契合“劝学佛”的题旨,情感真挚而旷远,是苏轼岭南时期的代表诗作之一。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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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哲宗绍圣二年(公元1095年),当时苏轼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而他的表兄程之才(字正辅)正以广南东路提点刑狱的身份巡按岭南,二人早年因家族误会断交数十年,此时终于和解,往来唱和颇多。

程正辅彼时刚刚丧妻,庄子妻死鼓盆而歌,诗题中“慰鼓盆”便是劝慰友人从丧妻的哀痛中走出来,同时苏轼也结合自己多年浸淫佛老的人生体验,劝勉友人看淡世俗执念,向道求心,二人在岭南的唱和也成为苏轼晚年贬谪生涯中难得的精神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