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行菜圃

从睡梦中醒来听见淅沥的雨声，欣喜我园里的蔬菜嫩芽又长长了。
天亮之后江边的道路湿润清爽，岸边的小船轻快地划动双桨飞驰而过。
上天实在是十分慷慨富有，把像膏脂一样的雨水倾泻在肥沃的泥土上。
经冬的菜根得到雨水充分滋养，风中的菜叶渐渐舒展、随风轻摇。
这些菜还没长大到可以用筐篮采摘装载，我已经在设想把它们做成盘中餐的模样。
如今生计艰难日子过得拮据，哪敢独自享用这鲜美的一味佳肴。
我要摘上一小把送给山中的僧人，在清宁安闲里寄托我对真趣的赏爱。
芥蓝的口感鲜润如同鲜菌，脆嫩甘美，咀嚼时牙颊间都发出清爽的声响。
白菜的滋味像嫩羊羔肉一样肥美，从土里冒出来的根茎堪比熊掌的精华。
谁还需要去费心讲究什么名贵的烹饪火候，在小灶边亲手料理家常蔬食就足以颐养身心。

• 菜甲蔬菜初生的嫩芽。
• 平明天刚亮的时候。
• 乳膏指像膏脂一样润泽的雨水。
• 黄壤肥沃的黄土。
• 霜根经历过寒霜的菜根。
• 蕃滋繁茂生长，得到充分滋养。
• 筐筥竹编的筐篮，方形为筐，圆形为筥。
• 生理生计，生活的资用。
• 专飨独自享用美食。
• 菌蕈野生的食用蘑菇。
• 白菘就是白菜，古代菘菜是对白菜类蔬菜的统称。
• 羔豚嫩的小羊羔。
• 蹯掌野兽的脚掌，古代认为熊掌是极为珍贵的美食。

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是苏轼完全打破了传统文人书写田园蔬食时的清高或者诉苦腔调，把最普通的家常蔬菜写得比宫廷珍馐还要鲜活诱人。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典故堆砌，全从自己的真实生活体验出发，“脆美牙颊响”一句把吃芥蓝的爽脆口感写得呼之欲出，用菌蕈、羔豚、蹯掌这些名贵食材来类比寻常蔬菜，非但没有违和感，反而满溢着他对自己亲手种出来的菜蔬的真切喜爱。

整首诗从闻雨喜菜长，到想象菜成之后的滋味，再到要与山僧共享、自养于小灶的人生选择，层层递进，把苏轼在逆境中不怨天尤人，在一饭一蔬里发现诗意、安顿身心的旷达人格展现得淋漓尽致，是东坡黄州时期烟火气最浓也最动人的诗作之一。

这首诗作于宋神宗元丰四年（公元1081年），当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谪到黄州，担任有名无实的黄州团练副使，行动受限、俸禄微薄。

为了补贴家用，苏轼在黄州城东的一片荒坡上开垦出数十亩田地，自号“东坡居士”，亲自耕种作物、经营菜圃，在躬耕劳作中逐渐走出人生低谷，从平凡的烟火日常里寻找到精神的安栖之所。这首诗就是久旱逢雨之后，苏轼巡行自己的菜圃，看到菜蔬长势喜人时写下的即兴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