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高要令刘湜峡山寺见寄

新近听闻的精妙义理本就不多，往日研习的旧学在闲居中大可束之高阁。
我本该像汉代的季主那样隐于市井，还没到要效仿梅福弃家逃亡的地步。
空寂的胸腹间涌出残留的思绪，安静得像春蚕缀在簇簇蚕茧上。
心田之中长出初结的道果，秀润得像铜器表面生出的翠绿铜锈。
心中的荆棘确实已经扫尽，唯独担忧梨枣这样的俗事还未能圆熟。
德行高远的人宁愿炼金养性，浅陋的凡夫才会去服食美玉求仙。
你看岭南的山岭是如此狭窄，我却想把这方天地收在巾箱之中珍藏。
我曾经攀登过罗浮山的峰顶，也到访过道教圣地朱明洞的深谷。
放眼望去浏览风景真像跨越小块土地般轻松，归来卧居甘愿守着破旧的茅屋。
老朋友年纪大了仍在做官，世间的滋味薄得像一层轻纱。
我偶尔跟着当地越女一同嬉笑，也不怕在南方的江河中沐浴。
忽然惊喜收到你寄来的书信，十分荣幸得到你赠我的新作诗篇。
你应当怜悯我这个被贬到五管之地的逐客，我从前也曾做过统领八州的长官。
谗言销蚀得我形销骨立，当年狱吏的严酷至今仍让我胆寒。
山间的流云难以替我传递书信，只有江上的明月我伸手就可以捧到。
遥想你所在的峡山寺，恰好配得上我这空明无物的腹内胸襟。
跛脚的驴子脚步细碎急促，短小的瑟上弦柱调得紧促音高。
抬头仰望飞泉落下像玉佩相击的声响，低头聆听山石轰鸣像车轮转动的音声。
千座山峰间倾泻下清冽的急流，一往直前再也没有回头的脚步。
迅猛的雷声让人来不及交谈，飞驰的闪电快得眼睛都跟不上。
要知道山中的僧人常常忍饥挨饿，正是因为这山里物产贫瘠少荤腥。
人间本就没有什么南北的分别，世人在蜗角虚名中空自争夺进退。
传说中仇池有九十九处泉源，嵩山少室有三十六处名峰。
天上的人和世间的人同处在一场大梦之中，神仙和凡人从来没有两套不同的记录。
这偏远的岭南之地真的可以安度晚年，日常的生计也大体能够自给自足。
我便要回转那可烧天的烈焰，长久做一支照亮南海的明烛。

• 次韵古人和诗的一种方式，严格依照所赠诗的原韵次序来创作应答作品。
• 高要令高要县的县令，即本诗的寄赠对象刘湜。
• 季主指汉代的占卜大师司马季主，他隐居于长安市井之中，是古代隐士的代表人物。
• 梅福汉代名士，因不满王莽专权，弃家逃亡隐居，传说后来得道成仙。
• 寸田道家术语，指人的心田，认为方寸大小的心田是修炼道果的所在。
• 罗浮即罗浮山，岭南道教名山，苏轼贬惠州期间曾多次游览。
• 朱明谷即朱明洞，罗浮山的核心景区，被道教列为第七洞天。
• 縠极薄的轻纱，用来形容世情淡薄。
• 五管唐代在岭南设置的五个都督府，后世用来代指整个岭南地区。
• 谗口铄出自“众口铄金”，指谗言的力量足以销毁坚硬的金属，极言谗言害人之深。
• 蜗角出自《庄子》，指蜗牛的触角，用来比喻世人争夺的极其微小的虚名浮利。
• 爇天焰可以灼烧天空的烈焰，这里代指诗人胸中未曾熄灭的旷达意气。

这首五言古诗是苏轼岭南时期的代表性作品，通篇用典贴切自然，毫无堆砌生硬之感，将个人的贬谪遭遇、对禅道义理的体悟、对岭南山水的热爱完全融为一体。

诗中既隐晦回顾了乌台诗案中狱吏酷虐、谗言毁身的惨痛过往，又跳出了个人得失的局限，将世俗的荣辱纷争比作蜗角上的争斗，提出“天人同一梦”的齐物观点，把仙凡、南北、穷通的边界全部消解，尽显苏轼超越苦难的通透襟怀。

全诗结构开合自如，从修身治学的义理谈起，转入对峡山寺周边奇绝山水的想象，最后收束于安处陋乡、自足自乐的人生抉择，情感层层递进，毫无衰飒之气，反而透出一股照亮蛮荒的雄健力量，是苏轼晚年旷达诗风的典型体现。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绍圣三年（公元1096年），时年六十岁的苏轼因新党迫害，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被剥夺所有参政权力，不得随意离开贬所。

时任高要县令的刘湜是苏轼的旧交，他游览峡山寺之后特意寄赠诗作给身处逆境的苏轼，苏轼便依原作的韵脚创作了这首长篇酬答诗，此时他已在岭南谪居两年，遍历当地山水，心境早已从最初的惊惧不安转向通透旷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