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居

前年我安家在江水东岸，回望天边夕阳格外明丽。
去年我迁居到江水西岸，绵绵春雨细细打湿了面颊。
东边西边我都没有刻意选择，缘法尽了我便动身离去。
今年我又向东边迁徙，到旧日的馆舍暂且稍作休憩。
我已经买下了白鹤峰的地块，规划好在这里度过余生的计划。
长江就在我家北窗之外，雪白的浪涛在我的台阶前翻舞。
青翠的山峦环绕在墙头，层层叠叠如同女子盘起的云髻。
我虽愧对抱朴子葛洪那样的得道高人，不屑于炼丹求仙的蝉蜕之术。
但我还是比被贬柳州的柳宗元要幸运，不必让后人在祠庙里用红荔枝祭祀我。
我这一生本来就没有过多的期许，俯仰之间便要安然度完此生。
每一个念头都自成一段劫数，每一粒微尘都有自己的边界。
低头俯瞰世间万物的生息，它们彼此之间的气息吹动和蚊虫振翅没有区别。

• 白鹤峰位于广东惠州城东，苏轼谪惠时在此购地筑建新居，今仍存有苏轼故居遗址。
• 䰀鬌形容发髻蓬松堆叠的样子，这里用来比喻山峦层叠高耸的形态。
• 抱朴子即东晋道教理论家葛洪，自号抱朴子，曾在岭南罗浮山炼丹修道，后世视为得道成仙的代表人物。
• 蝉蜕道家术语，指像蝉脱壳一样遗下躯壳羽化升仙，这里代指炼丹求仙的方术。
• 柳柳州即唐代文学家柳宗元，他被贬柳州刺史，最终卒于任上，当地百姓后来建柳侯祠，用荔枝祭祀他。
• 念念自成劫佛家术语，指每一个微小的念头都对应着一段自成体系的时间劫数，是苏轼融合佛理的哲思表达。
• 蚊蚋蚊虫一类的小飞虫，这里用来比喻世间万物的渺小与等同。

这首五言古诗以迁居的行迹为叙事主线，从过往两年的数次漂泊写起，没有刻意渲染贬谪的凄苦，反而以淡然的口吻写出随遇而安的心态，将数次迁徙的经历转化为随缘自适的人生注脚。

诗的中间部分描摹白鹤峰新居的景致，长江雪浪、青山云髻，画面开阔清旷，将普通的居所写出了超然物外的仙气，紧接着用葛洪、柳宗元两个典故做对比，既否定了虚妄的求仙之举，又跳出了前代贬谪文人的悲苦宿命，直白地抒发出自己安居于此的满足感。

末尾六句完全转入哲思层面，苏轼融合儒释道三家的思想，将个体的生命放置到浩茫的宇宙维度中审视，消弭了物我之间的差别，最终达到齐万物、同生死的通透境界，是苏轼晚年贬谪诗中最能代表其旷达哲学的经典作品之一。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绍圣四年（公元1097年），当时苏轼已年届六十二岁，正以戴罪之身谪居惠州。此前苏轼先后寓居惠州合江楼、水西僧舍，数次辗转迁居，最终选定惠州城东的白鹤峰购地筑屋，修建自己的终老居所。

新居落成之后，苏轼回顾自己两年间数次迁徙的经历，没有流露迁客骚人的悲苦愁绪，反而在安顿下来的闲适心境中，写下这首饱含旷达哲思的作品，展现了他晚年历经磨难之后通透圆融的人生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