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桥诗·东新桥

浮桥的船只如同群鲸被铁索贯穿，船身之上横架着如彩虹般的桥板。
船头摇动时翻起如雪的浪涛，船尾插入浪里仿佛要撞崩云气笼罩的溪岸。
桥身的机关枢纽可以随意伸缩，随着江水的涨落自动调整高低。
用辘轳卷起粗大的绳索，整座浮桥就像青色蛟龙悬挂在长堤边。
疾驰的船只再也不会被狂浪冲撞，散开的竹筏也避免了相互碰撞挤压。
一座小桥哪里值得特别称道，它的美名却传遍了岭南的各地。
有从来没见过桥的父老乡亲，欢笑着争抢着登上桥去体验。
桥下的鱼龙都被惊得四散逃窜，桥面上马蹄声密集如同雷雹响动。
可叹此前渡江的祸患已经持续了太久，官民往来都被滞留耽搁苦不堪言。
不法之徒靠着天险谋利，驾着小船在浪里出没就像水鸟凫鹥。
如今再也不用花钱雇船，过江就像登楼梯一样安稳方便。
不知道过去百来年，有多少渡江人葬身江底的沙泥之中。
谁能想到如今在汹涌的波涛之上，行走安稳得就像在自家厅堂内室。
无论清晨深夜都可以随意往来，醉酒生病的人也不用旁人搀扶。
知州大人听了我的话，处理事务就像庖丁解牛一样游刃有余。
不夸耀两位主事修桥的人的辛劳，反而赞叹我捐出了自己的腰带犀带。
我也为知州大人祝寿，献上一句拄着藜杖也能记住的忠告。
要经常修缮桥梁让它保持完好，不要等出了事故才后悔莫及。

• 横空霓横亘在空中的彩虹，这里用来比喻浮桥的桥板如同彩虹般横跨江面。
• 巨绠粗大的绳索，是固定浮桥的核心构件。
• 攀跻攀登，这里指百姓争相登上新建成的浮桥游览。
• 留稽滞留耽搁，指此前渡江风险大，往来行人经常被风浪阻拦耽误行程。
• 凫鹥野鸭和鸥鸟，这里用来形容不法船夫在浪里穿梭的灵活姿态。
• 噬脐典故，意思是咬自己的肚脐，比喻事后后悔也来不及。

这首五言古体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善用新奇贴切的比喻，开篇将整座浮桥比作贯索的群鲸、挂堤的青蛟，把原本没有生命的工程写得极具动感和气势，画面感极强。

全诗采用强烈的今昔对比结构，前半部分铺陈新桥建成之后百姓欢欣、通行安稳的场景，后半部分回溯此前渡江的凶险惨状，不用刻意渲染，惠民的成效就自然凸显出来。苏轼一生屡遭贬谪，却始终没有放下对底层民生的关切，哪怕身处逆境也主动为当地百姓谋福祉，诗末提出的定期维护桥梁的忠告，更体现出他务实长远的处事智慧，全诗没有空泛的议论，所有情感都扎根在真实的民生细节之中，质朴厚重，感人至深。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绍圣二年（公元1095年），当时苏轼正以贬谪身份居住在惠州。

惠州当地的东江支流风高浪急，此前百姓往来全靠摆渡，经常发生船毁人亡的事故，苏轼主动倡议并牵头筹资修建浮桥，他甚至捐出了自己身上珍贵的犀带充作修桥经费，桥建成后被命名为东新桥，欣喜之余苏轼写下《两桥诗》组诗，本首就是专门记录东新桥修建始末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