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还旧居

苏轼 · 宋代 · 律诗

痿人常念起,夫我岂忘归。
不敢梦故山,恐兴坟墓悲。
生世本暂寓,此身念念非。
鹅城亦何有,偶拾鹤毳遗。
穷鱼守故沼,聚沫犹相依。
大儿当门户,时节供丁推。
梦与邻翁言,悯默怜我衰。
往来付造物,未用相招麾。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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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足疾的人总盼着能起身行走,我又怎么可能忘记归返故乡。
我甚至不敢在梦里回到故土,只怕见到先人坟茔会生出无尽悲怆。
人生在世本就是暂时寄居世间,这副肉身每一刻都在走向衰亡。
贬居的惠州能有什么东西呢,我不过偶尔拾取些鹤绒般细微的余物度日。
就像困在浅水塘里的涸辙之鱼,靠着水面的泡沫尚且能相互偎依。
好在长子已经撑立起家门,逢年过节还能操持家中的徭役祭祀诸事。
我在梦里和故乡的邻翁闲谈,他神色忧伤沉默,怜惜我如今这般衰老。
人生的进退行止全都交付给造化安排,根本不必刻意去奔走驱驰。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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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痿人患有肢体麻痹足疾的人,这里是苏轼自指,暗合自己晚年多病、行动不便的状态。
  • 鹅城惠州的别称,即今广东惠州,传说古代有仙人乘鹅至此地,因此得名。
  • 鹤毳鹤的细绒毛,这里代指极细微的外物,暗喻自己在惠州生活清苦,所得甚少。
  • 穷鱼困在浅水之中的鱼,出自《庄子·外物》的涸辙之鱼典故,这里是苏轼自喻困居贬所的状态。
  • 悯默神色忧伤、沉默不语的样子。
  • 造物指造化、自然大道,也就是世俗认知中命运的主宰者。
  • 招麾召唤、驱使,这里指刻意奔走追逐世俗的功名利禄。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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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苏轼晚年和陶诗的代表性作品,完全承袭了陶诗冲淡质朴的风貌,没有华丽辞藻,也没有激烈的情感宣泄,所有心绪都从平实的语句中自然流出,沉挚动人。

开篇四句写归思,以患病之人总想起笔,直白点出自己从未忘归,却连梦都不敢回到故乡,怕触动见先人坟墓的悲怀,把久谪异乡之人不敢触碰的深痛乡思写得入木三分,情感克制却分量极重。中间数句化用《庄子》的典故,以暂寓、穷鱼自喻,跳出了个人得失的小格局,将人生视作世间的短暂寄居,体现出他历经磨难之后的通透旷达。末尾两句收束全篇,将人生进退全然交付造化,不必刻意奔走驱驰,在看似颓放的语句背后,是苏轼半生风波淬炼出的坦然接纳命运的人生境界,语淡而情深,意蕴余味无穷。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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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哲宗绍圣二年(公元1095年),当时苏轼因新旧党争牵连,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被剥夺了参政权力,处于近乎流放的半禁锢状态。

苏轼晚年极其仰慕陶渊明的人格与诗风,贬谪期间他遍和陶渊明存世的所有诗作,这首便是追和陶渊明《还旧居》的作品,借渊明原题抒发自身贬居异乡的复杂心绪。彼时苏轼已年届六十,故土远在千里之外,亲友音信稀疏,在贫病交加的境遇中,他将半生宦海沉浮淬炼出的人生哲思尽数融入诗作,形成了冲淡深挚的独特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