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怨诗示庞邓

当欢有余乐,在戚亦颓然。
渊明得此理,安处故有年。
嗟我与先生,所赋良奇偏。
人间少宜适,惟有归耘田。
我昔堕轩冕,毫厘真市廛。
困来卧重裀,忧愧自不眠。
如今破茅屋,一夕或三迁。
风雨睡不知,黄叶满枕前。
宁当出怨句,惨惨如孤烟。
但恨不早悟,犹推渊明贤。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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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顺境欢愉之时自有不尽的乐趣,遭遇悲戚困境也能安然顺适、不执于外物。
陶渊明深谙这样的处世道理,所以无论境遇如何都能安守本心、尽享天年。
可叹我和先生你啊,天生的性情实在是过于孤高不合流俗。
这人世间少有能让我们安适自在的地方,唯一的出路就是归隐田园躬耕度日。
我当年误入仕途被官爵牵绊,一举一动都如同困在市井尘俗之中不得自由。
疲惫时躺在层层软垫的奢华卧具上,却因为满心忧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如今我身居漏雨的破茅屋,一夜之间甚至要多次挪动卧席躲避漏雨。
风雨袭来的时候我却能酣然睡去毫无察觉,醒来只见枯黄的落叶已经落满了枕前。
我哪里还会写出凄苦怨愤的诗句,神色惨淡如同飘摇的孤烟。
只遗憾自己没能早早领悟这样的道理,依然要推崇渊明是真正的通达贤士。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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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戚悲戚,这里指人生遭遇忧患困境的状态。
  • 颓然这里指和顺安适、不矫揉造作、不刻意强求的处世状态。
  • 所赋天生的禀赋、天性。
  • 归耘田归隐田园,亲自耕种度日。
  • 轩冕原指古代卿大夫的车乘和礼服,这里代指仕途官爵。
  • 市廛市井闹市,代指尘俗拘束的环境。
  • 重裀层层叠叠的软垫褥子,代指富贵人家的奢华卧具。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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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深得陶诗平淡自然的神髓,全无苏轼早年诗作的豪迈奔放,全是历经磨难之后发自肺腑的人生体悟。诗作前四句先点出陶渊明的处世哲学,无论境遇是喜是悲都能安守本心,直接奠定了全诗追慕渊明的核心基调。

中间八句采用强烈的对比手法,将自己早年仕途富贵却内心忧愧难安,和晚年贬居茅屋、漏雨湿席却能酣然睡去的两种状态并置,在鲜明的反差中写出了精神通透远胜物质享受的核心旨趣。全诗没有刻意使用任何精巧的修辞,语言质朴如随口道来,情感沉挚却毫无颓丧之气,尽显苏轼晚年历经世事后安贫乐道的通透人生境界,是苏轼和陶诗中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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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哲宗元符二年(公元1099年),当时苏轼已六十四岁,正被贬谪在海南儋州,是他人生中处境最为艰难的时期。

苏轼一生极度仰慕陶渊明,晚年在贬谪生涯中几乎遍和陶渊明所有存世诗作,形成了独特的和陶诗体系。本篇是追和陶渊明《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的作品,苏轼当时生活清贫困顿,却在陶诗的精神内核中获得了极大的慰藉,于是写下这首诗寄寓自己历经世事后的人生彻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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