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杂诗十一首 其十

苏轼 · 宋代 · 诗

申韩本自圣,陋古不复稽。
巨君纵独欲,借经作岩崖。
遂令青衿子,珠璧人人怀。
凿齿井蛙耳,信谓天可弥。
大道久分裂,破碎日愈离。
我如终不言,谁悟角与羁。
吾琴岂得已,昭氏有成亏。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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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不害与韩非的法家学说本源自圣人之道,却鄙薄古制再也不肯稽考探寻。
王莽放纵一己的专制私欲,假借儒家经义构筑起高峻严苛的壁垒。
于是使得那些求学的青年士子,人人都怀揣着自以为如珠玉般珍贵的偏狭见解。
他们不过是像凿齿那样的异类、井底之蛙罢了,竟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弥合天地大道。
正统的大道已经分裂了太久,支离破碎的局面一天天愈发背离本真。
我如果始终不把道理说出来,又有谁能觉悟到那些僵化名教如同套在牛马头上的角络与缰绳?
我抚琴言说实在是不得已,正如昭文鼓琴,弹奏之时便已有了成与亏的分别。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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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申韩指战国时期法家代表人物申不害与韩非,后世多以“申韩”代指法家学说。
  • 不复稽不再稽考探寻,稽即查考、考究。
  • 巨君新朝建立者王莽的字,这里代指假借儒家名义推行专制统治的当权者。
  • 青衿子指求学的年轻士子,青衿是古代学子的标准服饰。
  • 凿齿上古传说中的怪兽,这里用来代指见识偏狭、离经叛道的人。
  • 角与羁指套在牛头上的角络、拴在马身上的缰绳,这里代指束缚人性的僵化名教。
  • 昭氏有成亏典出《庄子·齐物论》,指古代善鼓琴的昭文,只要一弹琴发声,就必然有所成也有所亏,不弹反而能保全大道的全整。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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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充分体现了苏轼晚年“经术造妙”的思想深度,没有空泛的议论,而是以极简练的笔触梳理了从法家兴起到王莽篡汉的学术异化脉络。

全诗大量化用《庄子》的典故,以白描式的咏史寄寓自身的思想立场,既批判了后世学者抱持一孔之见便自以为得大道的浅薄,也暗合了陶渊明诗风质朴淡远、寄意深远的特质。苏轼没有站在道学家的立场上做严苛的评判,而是以通透的齐物视角看待学术流变,最终落到“吾琴岂得已”的自我剖白,将自身的言说置于“不得已”的位置,尽显这位晚年谪翁包容而又清醒的思想境界。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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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陶杂诗十一首》是苏轼贬谪海南儋州时期的代表性作品,作于宋哲宗绍圣五年(公元1098年)前后。

此时苏轼已至垂暮之年,长期的贬谪生涯让他对人生、学术、政治都有了极为通透的反思,他追和陶渊明的《杂诗》组诗,并非单纯模仿陶诗的风貌,而是借陶诗的抒怀框架,寄寓自己饱经世变之后的思想沉淀。这首组诗的第十首,正是苏轼针对汉代以来经学异化、法家借儒学外壳行专制之实的历史现象发出的深沉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