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居三适三首 午窗坐睡

我盘腿蜷坐在蒲团之上，双肘搭放在竹制的小几边缘。
这条通往虚静的路径我早已走熟，径直就能抵达万物皆空的境界。
自身形骸与妄念都全然消隐，一呼一吸都安稳而舒缓悠长。
扰人睡眠的睡蛇本来就不存在，哪里需要用钩捉取、用手驱赶。
心神凝定仿佛夜里坐禅一般，身体的舒适远胜清晨饮下的春酒。
我的人生自有既定的命数，官禄享尽之后剩下的便是闲散寿年。
枯老的杨树不会再绽放飞花，恩泽却能让衰朽的身躯重获生机。
若说我此刻是清醒状态，外物袭来我全然不会受其干扰。
若说我此刻正身处梦境，我的本心从来就没有沾染尘垢。
既不是做梦也不是清醒，这种境界不妨去请教希夷先生。

• 竹几竹制的小矮桌，古代常用于休憩时倚靠、放置物件。
• 无何有出自《庄子·逍遥游》“无何有之乡”，指空无所有、万物皆空的虚静境界。
• 睡蛇古代传说中盘踞在人身体内、扰人睡眠的蛇类，代指干扰人安睡的妄念。
• 卯酒卯时（清晨五点到七点）饮的酒，古人认为清晨饮酒通体舒畅。
• 希夷叟指五代宋初的道家隐士陈抟，相传他擅长睡功，被赐号希夷先生，是传说中达到至人境界的人物。

这首诗完全跳脱出传统谪居诗作常见的悲苦怨怼情绪，将寻常的午间小憩写得充满玄思理趣，是苏轼晚年心境的典型写照。

全诗从坐睡的外在姿态写起，逐步向内深入，依次铺陈心神凝定、物我两忘的体验，自然融入庄子齐物、禅宗无念的思想，没有丝毫刻意谈玄的生硬感。

诗人将贬谪的人生困厄完全消解在安闲的日常体验里，既不执着于清醒也不沉溺于幻梦，最终抵达了无垢无累、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尽显苏轼历经磨难之后通透旷达的生命格局。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绍圣年间，当时苏轼已年逾六旬，被远贬至蛮荒的海南儋州，仕途跌入人生的最低谷。

谪居期间苏轼生活困顿，却不再被世俗功利羁绊，反而在日常琐事中体悟安闲自在的真意，先后写下《旦起理发》《午窗坐睡》《夜卧濯足》三首作品，合称为“谪居三适”，尽显他融儒释道思想于一体的超然人生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