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前韵贺子由生第四孙斗老

今日我一扫积压的幽深愁闷，就像弹去冠上尘埃、刚洗完头那样畅快轻松。
更何况听闻远隔万里的你喜添孙辈，家中已经按古礼为新生儿行过三日洗儿的仪式。
如今你家接连添了四个男丁，正对应《周易》中大壮、泰、临、复诸卦的吉庆征兆。
拆开你的来信我仿佛已经见到新生儿的模样，还没饮酒，腹中早已漾满融融的喜意。
不做官一身便全无牵绊，有了子嗣人生诸多心愿都已得到满足。
全家都在传述此前的吉祥梦境，新生儿不凡的形貌让所有见到的普通人都惊叹不已。
他目光明亮像闪电一样澄澈，头骨隆起如美玉般清奇俊秀。
只要能让他筋骨强健，日后完全可以耕种肥沃的良田自食其力。
不需要他写太多华美文章，那样实在是白白耗费纸笔。
你什么时候才能辞官归隐，我早已盘算好了我们日后的生活安排。
我要留下满屋子的典籍，让家中的后辈们都能安心诵读。
哪怕箪食瓢饮也能获得内心的安乐，高官厚禄从来不是我们向往的东西。
旁人都说这个孩子长得像我，他日后的困厄或是显达如今已经可以预判。
趁早置办下几顷良田归隐，不要等到身居八州都督的高位才想着抽身。

• 弹冠弹去帽子上的灰尘，典出《汉书》，此处形容人摆脱烦心事之后神清气爽的状态。
• 三日浴古代民俗，新生儿出生第三天要举行洗儿仪式，宴请亲友为孩子祈福。
• 大壮泰临复都是《周易》中的卦名，四个卦象的顺序阳爻逐步增长，对应接连添丁的吉兆。
• 硗硗形容头骨隆起的样子，古人认为是清奇不凡的骨相。
• 衍沃平坦肥沃的良田。
• 楮竹古代造纸以楮皮和竹为原料，此处代指纸笔。
• 箪瓢典出《论语》，代指安贫乐道的简朴生活。
• 轩冕古代卿大夫的车服，代指高官厚禄。
• 八州督指管辖多州的封疆大吏，代指极高的官位。

这首贺诗完全跳出了古代贺生子诗常见的“望子成龙、求取富贵”的俗套，最广为流传的名句“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正是苏轼兄弟历经数十年贬谪磨难之后最真实的心声，直白质朴却分量千钧。

全诗用典自然妥帖，没有丝毫堆砌痕迹，从听闻喜讯的畅快，到描摹新生儿的不凡形貌，再到对后辈的期许，最后落到兄弟二人约定归隐的人生选择，层层递进，情真意切。苏轼没有要求孙辈博取功名、光耀门楣，反而期许后辈能耕读自守、安贫乐道，这种超越世俗功利的旷达人生态度，正是苏轼一生最动人的精神底色。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当时苏轼从海南儋州贬所遇赦北归，途中收到弟弟苏辙的来信，得知苏辙喜得第四个孙子，取名苏斗老。

此前苏轼曾寄给苏辙多首唱和诗作，此次便沿用之前诗作的韵脚写下这首贺诗，兄弟二人半生都在新旧党争的宦海沉浮中辗转，早已看淡朝堂的功名利禄，这首诗满溢着至亲之间的温情，也藏着二人约定归隐的共同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