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于海舶得迈寄书酒作诗远和之皆粲然可观子由有书相庆也因用其韵赋一篇并寄诸子侄

我似老牛鞭不动,雨滑泥深四蹄重。
汝如黄犊走却来,海阔山高百程送。
庶几门户有八慈,不恨居邻无二仲。
他年汝曹笏满床,中夜起舞踏破瓮。
会当洗眼看腾跃,莫指痴腹笑空洞。
誉儿虽是两翁癖,积德已自三世种。
岂惟万一许生还,尚恐九十烦珍从。
六子晨耕箪瓢出,众妇夜绩灯火共。
春秋古史乃家法,诗笔离骚亦时用。
但令文字还照世,粪土腐余安足梦。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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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即便用鞭子抽打也难以挪动,雨后道路湿滑泥泞深陷,四只蹄子都分外沉重。
你们就像健壮的小黄犊,轻快地奔走到我这里,隔着辽阔的大海高耸的山,跨越上千里路程送来情谊。
期望咱们家族能出现八位贤德的子弟,便不会遗憾居所旁没有二仲那样的高士为邻。
将来你们这些后辈定然能官运亨通,手板堆满床榻,半夜兴奋得起身起舞,连坐卧的瓦瓮都被踏破。
我定会擦亮双眼看着你们腾跃上进,你们也不要指着我这老朽的肚腹,笑话我腹中空洞没有才学。
夸赞自家子侄虽然是我和子由两位老翁的老癖好,但苏家积德行善已经传承了三代之久。
哪里只是侥幸能从海南活着归来,我甚至还期盼活到九十岁,劳烦晚辈们在身边侍奉照料。
家中的子弟们清晨出门耕作,带着简单的饭食饮水,各家的妇人夜里一同在灯火下纺线绩麻。
研习《春秋》等古代史书是咱们家代代相传的规矩,平日里也常提笔创作诗文,追慕《离骚》的风骨。
只要我们的文章德行能够流传于世照亮后人,我这终将化为粪土的老朽残躯,又哪里值得挂怀牵念。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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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海舶航海的大船,这里指苏轼渡海从海南返回所乘的船只。
  • 迈指苏迈,苏轼的长子。
  • 子由指苏辙,字子由,苏轼的弟弟。
  • 黄犊小黄牛,这里用来比喻年轻健壮的苏家后辈。
  • 八慈指汉代荀淑的八个儿子,都以贤德闻名,时人谓之八龙,这里用来期许苏家子弟都能成才。
  • 二仲指汉代的隐士羊仲、裘仲,都是当时的高洁名士。
  • 汝曹你们这些人,是长辈对晚辈的称呼。
  • 笏满床出自《旧唐书·崔琳传》,指家族中多人做官,朝笏堆满床榻,形容家门兴旺。
  • 箪瓢出自《论语》,指盛饭的竹器和盛水的瓢,代指简单粗陋的饮食。
  • 夜绩夜里把麻纤维搓捻成线,泛指女红劳作。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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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开篇就用极其生动的比喻,以疲惫难行的老牛自况,以矫健奔行的黄犊比喻后辈,一老一少的形象对比鲜明,既写出了自己晚年谪居归来的疲惫状态,也满含对年轻后辈的喜爱与期许,毫无衰颓丧气之感。

全诗没有空泛的说教,而是把对家族后辈的期许融入家常话语之中,既期盼后辈能学业精进、光耀门楣,也强调耕读传家、积德立品的苏家传统,最后落点在文章传世、精神不朽的旷达人生追求上,完全跳出了世俗对功名利禄的狭隘执念。

整首诗语言质朴如话,情感真挚厚重,既有历经宦海风波的老者的通透旷达,也有对家族后辈的温热期许,是苏轼晚年代表性的述怀寄赠诗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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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公元1101年),当时苏轼已经结束了长达七年的海南谪居生涯,正遇赦从儋州北归。

此前他在海南荒僻之地收到长子苏迈寄来的书信与酒,晚辈苏远也寄来了文采斐然的和诗,弟弟苏辙也特意写信为他平安渡海北归道贺,苏轼百感交集之下便依苏辙原作的诗韵写下这首长诗,寄给家中所有子侄晚辈,既是抒怀也暗含对后辈的殷切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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