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神释

二子本无我,其初因物着。
岂惟老变衰,念念不如故。
知君非金石,安得长托附。
莫从老君言,亦莫用佛语。
仙山与佛国,终恐无是处。
甚欲随陶翁,移家酒中住。
醉醒要有尽,未易逃诸数。
平生逐儿戏,处处余作具。
所至人聚观,指目生毁誉。
如今一弄火,好恶都焚去。
既无负载劳,又无寇攘惧。
仲尼晚乃觉,天下何思虑。

译文

收起展开
形影二者原本没有恒常的自我,最初都是依托外物才附着显现。
哪里只是人老之后身体会衰败,每一个心念也都不再和从前相同。
深知人的躯体并非金石般坚固,怎么可能长久地托附于外物永存。
不要盲从太上老君的道家言说,也不要拘泥于佛门的清规戒律。
传说中的神仙山和西方佛国,终究恐怕都是不存在的虚妄之地。
我十分想要追随陶渊明的脚步,把家搬迁到酒乡之中长久安居。
然而醉醒的循环终有穷尽之时,终究也难以逃脱定数的约束。
我这一生都像追逐儿戏般度日,所到之处到处都留下了行迹作为。
所到之处众人都围拢来观看,指点目光里生出了诋毁和赞誉。
如今我燃起一把觉悟的大火,所有的好恶偏见都被焚烧殆尽。
既没有背负行囊奔走的劳苦,也没有遭遇盗贼劫掠的忧惧。
孔子到了晚年才觉悟出至理,天下之事又有什么需要过度思虑的呢。

注释

收起展开
  • 二子指陶渊明原作中的形、影二者。
  • 老君即老子,这里代指道家学说。
  • 诸数指自然运化的定数、规律。
  • 作具指遗留的作品、行迹,这里代指诗人平生的文字创作与世事作为。
  • 寇攘指盗贼劫掠、侵扰。
  • 仲尼孔子的字,这里代指儒家的人生智慧。

赏析

收起展开
这首诗最突出的特点是展现了苏轼晚年打通儒释道壁垒之后的圆融思想境界,他既不偏执道家求仙的虚妄,也不盲从佛门出世的空寂,更没有沉溺于陶渊明饮酒避世的路径,最终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超脱道路。

诗中以“一弄火”焚尽好恶的意象极为生动,把他一生遭遇的所有毁誉得失全部消解,最终归于孔子晚年“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觉悟,体现出他不再被任何外物束缚,顺任自然、无思无虑的精神状态,是苏轼平生思想修养的高度凝练,质朴的文辞之下藏着极深的人生体悟。

创作背景

收起展开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元符二年(公元1099年),当时苏轼已六十四岁,正贬居海南儋州。

陶渊明曾作《形影神》组诗三首,以形、影、神三者的问答阐发委运任化的自然人生观,苏轼晚年十分推崇陶渊明,在海南期间将陶渊明的诗作全部追和一遍,本首就是和《形影神》组诗中第三首《神释》的作品,是他历经半生宦海风波之后对生命意义的最终总结。

原作与现代解读分别整理。内容整理说明 · 内容纠错 · 内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