宥老楮

我家院墙的东北角，长势茂盛的是一株老楮树。
树比普通的樗栎还要粗壮，叶片和桑树柘树一样肥厚润泽。
它流出的树脂像马乳一样饱满，掉落的楮实像杨梅般熟透。
为什么要在这丈许的地方，留着这株不成材的树木呢。
原本想把它砍了当柴烧，腾出地方来栽种松竹菊花。
静下心来细数它的用处，约莫能数出五六种之多。
它的树皮可以造出蔡伦那样的好纸，它的籽实被收录在药典之中。
黄赤色的树皮经过漂洗就能得到洁白的纤维，黝黑的表皮打磨之后像美玉一样温润。
浇灌湿润之后它的枝干能长出食用菌，枯朽的枝干点燃后可以照明吐光。
它虽然没有松柏傲霜耐寒的节操，却也避免了被人大量砍伐酿成的灾祸。
它的孤根确实卑微粗陋，世间万物的道理从来都是祸福相依。
我放下斧头为它写下这首诗，过往的恩怨姑且两相抵消。

• 张王形容植物长势繁盛壮盛的样子。
• 楮即构树，树皮纤维可造纸，果实与汁液均可入药。
• 樗栎樗树和栎树，古人认为二者都是不成材的树木，常用来比喻无用之人。
• 舆薪满车的柴薪。
• 蔡侯纸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所造的纸张，这里代指优质的楮皮纸。
• 桐君录古代著名的药典《桐君采药录》，这里代指医药典籍。
• 狂酲大醉后的昏沉状态，这里代指被大量砍伐用作酿酒燃料的命运。
• 倚伏出自《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指祸福相互依存转化。

这首诗最鲜明的特色是一反传统咏物诗对“嘉木”的推崇，为世俗眼中的“不材之木”正名，体现了苏轼一贯的旷达物论思想。

全诗以欲砍还留的叙事线索展开，层层铺陈老楮树的实用价值，最终落脚于“生理有倚伏”的哲思：没有绝对无用的事物，看似粗陋卑微的存在，也自有其不可替代的意义。

作品语言质朴平实，没有刻意的用典炫技，在日常的生活小事中推导出平等包容的处世哲学，也暗合了苏轼晚年对人才观、世界观的深度思考，是典型的宋人理趣诗佳作。

这首诗作于北宋元祐六年（公元1091年），时年54岁的苏轼正任扬州知州。

他在居所墙边发现了这株被世人视作“不材”的老楮树，原本计划将其砍伐改种松菊，仔细考量楮树的诸多实用价值后，改变了初衷，便写下这首“宽宥老楮”的咏物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