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和戊寅岁上元

随节候迁徙的鸿雁与春燕偏偏错过相逢，我如今蛰居在惠州白鹤峰下的简陋木门边。
像石建那样尽孝安贫的心境我尚且不及，姜庞这类安于隐遁的隐士不会懂我叹惋生计萧条的愁绪。
我曾在京口的狭小居室里慨叹往事如春梦一场，更记得钱塘上元夜万烛齐明、尽兴游夜而归的盛景。
传说中合浦采珠的旧事如今早已无处可寻，当年亲友还曾笑我像汉代王章那样穷到卧牛衣中落泪。

• 宾鸿社燕宾鸿指秋去春来、如旅居作客的鸿雁，社燕指春社飞来、秋社归去的燕子，二者皆随节候迁徙，这里比喻人生流转不定、机缘错隔。
• 白板扉没有刷漆的素面木门，代指未经修饰的贫居陋室。
• 石建西汉名臣，以孝行闻名，曾亲自为父亲清洗便器，事见《史记·万石君列传》。
• 蟏蝛即蟏蛸，一种长脚小蜘蛛，古人认为蜘蛛栖于家室是生计萧条、家道将落的征兆。
• 一龛原指供奉佛像的狭小阁子，这里代指逼仄的居室。
• 万炬钱塘指苏轼早年任职杭州时，上元节钱塘城中万烛齐明、游人如织的繁盛夜游景象。
• 泣牛衣用汉代王章的典故：王章未显达时贫病交加，卧在牛衣中与妻子相对落泪，后以此指代士人陷入极端困顿的境地。

这首诗几乎句句用典，却无堆砌生硬之感，以密集的典故串联起平生流转的全部遭际，从早年杭州仕宦的盛景，到中年京口的漂泊，再到晚年惠州贬所的困窘，时空跨度极大，情感密度极高。

全诗以强烈的今昔对比为核心脉络，昔日钱塘上元的万炬通明，对照如今白鹤峰下的寂寂贫居，“春梦”的核心意象贯穿始终，将一生的荣辱得失都化为沉郁的自嘲，没有激烈的愤懑之语，却把暮年贬居的苍凉感表现得入木三分，是苏轼晚年谪居诗作中的代表作品。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元符二年（公元1099年），时年六十四岁的苏轼谪居惠州贬所已满三年，生活困顿，北归无望。

诗题中“戊寅岁”为元符元年（公元1098年），苏轼在己卯年上元节追怀去年上元的境遇与平生辗转的过往，遂作此追和之作，寄寓自己暮年贬居的身世之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