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公桥

天地之间，水域占据了很大的部分。
人们渡河往来，就像水鸟鹈鹕站在河面上漂泊无依。
顺着水流航行，速度快得像云飞奔、鸟疾掠。
水带来便利的时候，千里的路程近在咫尺。
但贸然横渡乱流，水没过膝盖就会止步难行。
水造成祸患的时候，咫尺的距离远隔千里。
那细小的涓涓源头，浅得只能容青蛙跳跃、小鱼游弋。
一旦洪水漫溢包围山丘，就连大禹这样的圣王也为之忧虑。
难道没有一根木头，能支撑住这崩坏的渡具？
可木头卷入回旋的浪涛里，就会像冰被击碎、被雷霆炸开一样散裂。
平白让这一方土地，被河流分割成两处隔绝的区域。
两岸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都能听见，却像北胡南越一样远隔，危难时无法相救。
诚信坚毅的何公，是真正勇于践行仁道的人。
他最早发起修建石桥的工程，付出了数不清的艰辛与劳苦。
工程多次将要动工又被迫中止，历经了上百重的磨难。
何公的心志像铁一样坚硬，比石头还要坚固。
何公亲自冲在劳作的最前面，百姓都心甘情愿被他驱使。
无论老人壮年都背着石料，就像背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尽心。
桥身凌空舒展像一道玉色的彩虹，隐伏在岸边像坚固的金堤。
桥上栏杆纵横，成了上百个商贩落脚栖息的地方。
我这次和何公一同乘车从桥上行过。
欢呼的百姓挤满了道路，甚至围上来抱住了马的足蹄。
我感慨着开口，望着脚下滔滔的流水。
从来没见过如此刚正的人，除了他谁能建成这样的桥。
祝愿何公长寿千岁，和这座石桥一样长久安康。
日后他手持朝廷符节再回到这里，来慰劳爱戴他的父老乡亲。
就像汉代的朱仲卿那样，死后还能被桐乡的百姓奉祀怀念。
我写下这首铭颂的诗，让后世子孙永远记住何公的功德。

• 鹈即鹈鹕，一种水鸟，常伫立在河面之上。
• 乱流而涉贸然横渡湍急的乱流。
• 滥觞指江河源头水势极浅的状态。
• 怀山指洪水泛滥包围山丘，语出《尚书·尧典》。
• 盘涡水中回旋的巨大漩涡。
• 胡越胡在北地，越在南方，指代相隔极远、互不连通的两地。
• 石梁即石桥。
• 百贾众多的商贩。
• 寿考长寿，年寿长久。
• 朱仲卿汉代循吏朱邑，字仲卿，曾任桐乡啬夫，深受百姓爱戴，死后百姓为他立祠奉祀。

这首诗是苏轼为数不多的纪实性铭功诗作，整体结构层层递进，开篇先从水的利害两面落笔，先写水给百姓带来的便利，再极写水患的酷烈，将两岸百姓世代受阻于江水的痛苦铺陈得十分饱满，为何公修桥的壮举做足了铺垫。

全诗没有空泛的赞美之辞，而是用大量篇幅写修桥过程中遭遇的百重磨难，突出何公心志如铁、身先士卒的人格力量，紧接着写百姓踊跃参与建桥、桥成之后万民欢呼的场面，将良吏与民众之间双向的赤诚互动写得极为动人。

结尾处苏轼用朱仲卿的典故寄寓祝愿，跳出了普通应酬诗作的格局，将对何公的赞颂上升到了对仁政理想的推崇，语言质朴厚重，叙事平实却情感充沛，是苏轼题咏地方良吏工程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北宋神宗元丰年间，当时苏轼赴地方履职途中，恰逢当地主官何公主持的跨江石桥刚刚竣工，百姓夹道相庆，场面极为热烈。

何公指当地知州何智甫，他到任后目睹江水阻隔两岸、百姓常年渡水遇险的惨状，力排众议、亲率民众耗时数年终于修成石梁，彻底解决了当地世代的渡水难题，苏轼感其仁心毅力，特意作此诗刻于桥侧，作为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