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数珠赠南禅湜老

我向您求取一串念珠，垂老之年全靠它消解日常的寂寥。
既然还没能做到自身转动千佛的境界，暂且先跟着念珠上的千佛流转修行。
儒生推崇天地变化的规律，用《周易》的乾策推演大衍之数。
道士持守玄妙的化生本源，静观体内龙虎真气的升腾卷舒。
我如今垂老又能做什么呢，把万劫的漫长光阴都付予一声喘息。
默然静坐间观照尘世万象，人世的循环往复早已历经数十遍。
我这微小身躯所寄托的所在，就像蜷缩在茧中的蚕一般拘促安宁。
前不久刚从海南岛贬所归来，传说中的蓬莱仙山也已显出清浅的俗世模样。

• 数珠即念珠，禅门信众用来持诵计数的法器，通常以佛珠串成，持诵时转动计数，用以收摄心神。
• 湜老南禅寺院的僧人法号为湜，是苏轼晚年交游的禅门友人。
• 转千佛禅门术语，指修行达到极高境界时，自身心性可以转动万佛，而非被外物牵引。
• 大衍出自《周易》，儒门推演天地变化的数理，所谓大衍之数五十，是儒家术数的核心概念。
• 玄牝出自《道德经》“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指代道家所说的化生万物的玄妙本源。
• 万劫佛教术语，指极其漫长的时间周期，一劫包含天地成住坏空的完整过程。

这首诗以乞数珠为小切口，打通儒释道三家义理，全无应酬文字的虚浮，全是苏轼晚年历经劫波之后的真切体悟。开篇两句直陈事由，不事雕琢，把老年消解寂寥的平实心境铺陈出来，随后分别罗列儒门推演变化、道家守静修行的路径，却都不做评判，自然引出自己的人生选择。

全诗最动人的是末四句的自况，把自身拘促却安宁的状态比作茧中之蚕，又用蓬莱清浅的典故暗喻自己早已看破神仙虚妄、俗世执念，没有丝毫刻意求超脱的姿态，只在平实的语句里透出历经世事后的通透圆融，是苏轼晚年禅理诗中最见真性情的代表作之一。

这首诗作于北宋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时年64岁的苏轼从海南岛贬所遇赦北归，途经广东南禅，与当地高僧湜老交游，向他乞取禅门念珠作为日常消遣之物，故而写下这首赠诗。

此时苏轼半生颠沛流离，遍历新旧党争的倾轧、宦海沉浮的磨难，思想早已融通儒释道三家，不再执着于早年的功业执念，进入了和光同尘、安住当下的人生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