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犹子迟赠孙志举

轩裳大炉鞲,陶冶一世人。
从横落模范,谁复甘饥贫。
可怜方回痴,初不疑嘉宾。
颇念怀祖黠,嗔儿与兵姻。
失身堕浩渺,投老无涯垠。
回看十年旧,谁似数子真。
孙郎表独立,霜戟交重闉。
深居不汝觌,岂问亲与邻。
连枝皆秀杰,英气推伯仁。
我从海外归,喜及崆峒春。
新年得异书,西郭有逸民。
小孙又过我,欢若平生亲。
清诗五百言,句句皆绝伦。
养火虽未伏,要是丹砂银。
我家六男子,朴学非时新。
诗词各璀璨,老语徒周谆。
愿言敦宿好,永与竹林均。
六子岂可忘,从我屡厄陈。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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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名利禄如同巨大的风炉鼓囊,熔炼熏陶着世间所有的人。
世人纷纷落入世俗的模套之中,谁又甘心忍受饥寒清贫?
可叹那郗愔生性痴直,从来不曾猜疑来访的嘉宾。
又想起王述何等狡黠,嗔怪儿子与兵家结为姻亲。
多少人失身于世俗洪流,堕入浩茫宦海,到老都看不到边际。
回头回望十年来的旧交故友,谁又比得上这几位品格真纯?
孙志举卓然独立于世俗之外,勇武的气概交映在重重城门。
你深居简出旁人难以见到,更何况是那些非亲非故的近邻。
孙氏兄弟个个都是俊秀英杰,英迈之气首推你这位伯仁。
我从海南贬谪之地遇赦归来,欣喜赶上了崆峒的融融新春。
新年里得到罕见的奇书,城西郊外隐居着高蹈的逸民。
你这位小孙郎又前来拜访我,欢洽得像是平生的旧交至亲。
你寄来的五百言清美诗作,每一句都精妙绝伦超凡。
就像炼丹养火虽然还没到火候,本质终究是丹砂与真银。
我家的六位子侄后辈,治学崇尚朴厚不趋附世俗新潮。
他们写的诗词都璀璨明丽,我这老朽的话语不过是反复叮咛。
愿我们坚守素来的交好,永远像竹林七贤那样心志相均。
六位后辈哪里会忘记,从前跟着我屡次遭遇困厄清贫。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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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犹子指侄子,语出《礼记》,原本指如同儿子,后专指兄弟之子。
  • 轩裳代指车马官服,引申为功名利禄、世俗仕途。
  • 炉鞲风炉的鼓风皮囊,这里比喻世俗对人的熔炼塑造。
  • 从横即纵横,这里指世人奔走钻营、随波逐流的状态。
  • 方回东晋名士郗愔的字,这里用他生性痴直不猜忌的典故。
  • 怀祖东晋名士王述的字,这里用他狡黠世故的典故。
  • 黠狡黠,世故精明。
  • 重闉多重的城门。
  • 不汝觌不见你,觌是相见的意思。
  • 连枝原指树木枝干相连,这里比喻兄弟。
  • 朴学指崇尚实质、不尚浮华的治学路径。
  • 厄陈典出孔子在陈国断粮的典故,代指遭遇困厄。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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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酬赠诗立意高远,完全跳出了普通应酬作品的俗套,开篇以“炉鞲陶冶世人”的奇喻领起,直接将功名利禄对世人的裹挟状态点透,开篇就显出远超一般诗作的思想深度。

诗中多处化用《世说新语》的魏晋人物典故,以痴直的方回和狡黠的怀祖做对比,暗寓对世俗机心的厌弃,对真纯品格的推崇,用典妥帖自然,没有丝毫堆砌痕迹。

后半部分落笔到与孙志举、自家后辈的交游场景,将北归之后重见亲友的欣喜之情写得质朴真挚,全然是饱经忧患的老人温厚的心意。末尾以共守素志、不忘患难相期许,沉郁中见旷达,温厚中见风骨,尽显苏轼晚年历经磨难之后通透而坚定的人生境界。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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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建中靖国元年(公元1101年)前后,当时苏轼刚结束长达七年的海南贬谪生涯,遇赦从儋耳北归,辗转停留于江南一带。

苏轼晚年饱经宦海风波,对世俗功名的体悟愈发通透,这首诗是他应和侄子苏迟(即题中“犹子迟”)赠给友人孙志举的诗作而写,是他晚年与后辈才俊交游往来的代表性酬赠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