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舟中寄耘老

小寒时节刚经过梅花岭，千万重山谷峰峦远离世俗尘境。
我暂且在清远泛舟漂泊，梦里分明仿佛回到了故乡故里。
醒来之后满眼都是岭南湖山，碧绿水波摇荡着凤凰的山影。
我的友人海陵居士没有登云的阶梯，晚年在苕水岸边搭建了草庐。
山腰的飞泉像悬挂着苍色玉佩，他心性不羁如同野马不肯受黄金笼头拘束。
门前往来的车马仪仗飞驰而过，他笑着倚靠清流细数自己的鬓边白发。
当年我们在汀洲相见时春风初起，白苹花随风飘散在烟水之间。
如今我万里漂泊像断根的蓬草不得归去，望尽沧浪江水泪水流得像被洗过一般。
北雁南来带来友人的亲笔书信，苦苦诉说大水淹没了他的居所。
他十天持斋不生火做饭，烟囱弯曲的缝隙里都住进了水龟游鱼。
今年稻米价格低得像水一样，想要买米却发现囊中铜钱已经空空。
人生百年不过是暂时寄居世间，能活到七十岁还容颜红润的人少有。
生了儿子不必计较他是贤明还是愚钝，倪匡那样带经锄地的苦读也未必有用。
你看看远在天南的我东坡居士，哪里是平生荒废了读书的人呢？

• 泛宅以船为家，指漂泊水上的行旅生活。
• 堕乡井堕入故乡的情境之中，指梦回故里。
• 海陵居士指贾耘老，贾收晚年自号海陵居士。
• 苕水湄苕溪的岸边，贾耘老隐居的湖州临近苕溪。
• 黄金羁黄金打造的马笼头，代指世俗功名利禄的束缚。
• 素书写在白绢上的书信，此处指友人寄来的亲笔信。
• 曲突弯曲的烟囱。
• 玉粒对稻米的美称。
• 带经锄典故出自汉代倪匡，下田劳作时也带着经书诵读，指勤学苦读。

这首诗打破了常规寄赠诗的叙事逻辑，开篇先从诗人自身当下的清远舟行境遇落笔，由眼前岭南山水引入对江南旧游的追忆，虚实交错之间先渲染出漂泊谪居的怅惘氛围。

诗作中段转接友人书信所述的江南水灾惨状，以「不然鼎」「巢龟鱼」等极具画面感的细节，将友人受灾之后的窘迫境况写得真切动人，没有刻意渲染悲苦，却处处透出二人相知至深的惦念。

末尾数句以通透的人生哲思收束，既劝慰友人不必为生计苦读执念，也暗含自己历经磨难之后旷达自适的人生态度，全诗沉郁却不消沉，悲慨却不失旷朗，是苏轼晚年谪居诗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北宋绍圣二年（公元1095年），当时苏轼已五十九岁，正以贬谪罪官的身份前往惠州赴任，舟行途经广东清远地界。

诗题中的贾耘老即贾收，是苏轼任湖州知州时结识的布衣好友，二人交谊极深，常有诗文唱和。当时苏轼在舟中收到贾耘老从江南寄来的信，得知湖州一带遭遇特大水灾，友人生活陷入困顿，结合自己远谪南荒的境遇，百感交集之下写下这首寄赠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