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旦

从梦中醒来只觉山间寒气沁入骨血，太阳还未升起天边尚未透出曙光。
我披上外衣坐在空旷的厅堂之中，天边的残月依旧散着明亮皎洁的清光。
舀起清冽的寒泉漱口，冰冷的凉意激得齿间仿佛被冰雪环绕。
周身百骸都觉出强健有力，世间万物都浸在一片清寂安宁之中。
想起往日身着官服赴朝拜见长官的场景，心神早已飘向遥远空茫的地方。
佛龛前的灯火亮得像剖开的蚌中明珠，香炉上升起的烟缕像玉绳般袅袅飘转。
纷乱的俗念恍惚间已经全部消尽，通往本真心境的幽庭想来也并不遥远。
片刻之后雨后的朝霞腾空而起，璀璨明亮的光芒直射过林梢之外。
高大的树梢间传出秋蝉的清鸣，深密的枝桠里有归巢的栖鸟啄动枝叶。
蝉与鸟这两个生灵究竟是为了什么，追逐着外物自行陷入纷乱扰攘之中。
在浩渺无边的天地之间，本来就从来没有什么绝对的大小之分。
覆在瓮上的尘土里醯鸡飞舞，在浓重的昏暗中肆意地盘旋绕转。
由此可知通达旷放的士人，内心方寸之间永远是澄澈明了的。
世间如今没有像陶渊明那样的隐士，能懂得这份清乐的人实在太少了。

• 待旦等待天明，即从深夜拂晓前等到日出时分。
• 扶桑神话传说中太阳升起之处，代指太阳。
• 虚堂空旷寂静的厅堂，此处指山间僧舍的堂屋。
• 窅渺深远空茫的样子。
• 龛灯供在佛龛前的长明灯。
• 霁霞雨后天晴时出现的朝霞。
• 啅通“啄”，指鸟类用嘴触碰、啄动物体。
• 醯鸡出自《庄子》，指酒瓮里生长的小飞虫，用来比喻见识短浅、囿于一隅的世俗之人。
• 方寸代指人的内心、心境。
• 陶靖节即陶渊明，死后谥号靖节先生，是著名的隐逸诗人。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苏轼外放初期融合庄禅的艺术风格，全诗以时间为线索，从梦醒待旦的感官体验写起，逐步从具象的景物描写过渡到抽象的哲思抒发，层次清晰自然，毫无生硬说教之感。

前八句全写拂晓前山间的清寒之景，寒泉漱齿、残月皎皎的细节，把诗人脱离官场束缚之后身心舒展的状态刻画得淋漓尽致，与后面回忆簪履朝谒的拘束形成鲜明对比。中间部分以龛灯、炉烟的意象烘托禅房的清幽，写出俗念尽消、本心澄明的悟道体验。

后半段化用《庄子》的大小之辩与醯鸡的典故，以蝉鸟的纷扰、醯鸡的绕瓮比喻世俗中人追名逐利、困于局中而不自知的状态，最终点出达观之士内心澄澈、独得至乐的主旨，暗合陶渊明归隐田园的生命境界，也暗含了诗人对当时朝堂上新法派人士囿于俗见、不识大道的委婉讽刺。全诗语言质朴清劲，情理交融，是苏轼中期五言古体的代表作品。

这首诗作于宋神宗熙宁六年（公元1073年），当时苏轼正在杭州通判任上，因与推行新法的朝中官员政见不合，主动请求外放地方，在江南山水中寻求精神慰藉。

某次他旅居山间僧舍，在拂晓之前从睡梦中醒来，独自静坐待旦，目睹从残月西沉到朝霞升空的全过程，将眼前清景与胸中感悟相融，写下了这首兼具禅意与庄学旨趣的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