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词

南山幽深的腹地，云雾昏暗迷蒙。
谁居住在这里呢，是天帝身侧的神君。
神君你为何来到这深山幽处，眷顾这山中宫殿久久停留。
又为何一朝之间离开此地不再回望，让这空山中的凡人满心悲戚。
你降临人间无从预知，离去之后自然也无从问询。
神君降临之时天宫门洞大开，身后跟着千骑侍从驾乘飞龙。
役使辰星调度太岁，威严地在白昼降临雷声隆隆。
清晨从天帝的宫庭出发，傍晚就停驻在这山中宫殿。
先前凶妖肆虐残害人间，精气化为星辰戾气化为虹霓。
喜好流淌漫野的鲜血，又嗜好瘟疫病害与田间害虫。
呼啸狂风降下连绵暴雨，时常又吐出旱火滚滚灼人。
神君领受天帝的命令下界征讨，竖起千仞高的锋利长锋。
乘着飞驰的雷霆追赶飞逝的光影，迅疾一击就扫灭所有妖祟不留踪迹。
妖邪忽然溃败四散奔逃，连四海五岳的神灵都纷纷奔走听命。
驾龙车的侍从、随行的兽鬼不计其数，旌旗遮天蔽日昏暗迷蒙。
众神都躬身弯腰列队依次进前，身上佩剑玉佩相撞发出清脆锵鸣。
掌管生杀赏罚必定恪守信用，谁都知晓天帝绝不会宽纵奸凶。
等到约定完成任务返回职守，退下之后人人都战战兢兢愈发恭谨。
恩泽遍布天下四海，神君却淡泊处世从不夸耀自己的功勋。
神君离去之时天宫门洞大开，叩开天门前往朝见天帝的玉台。
群仙出迎人多到塞满银河，威严的先导在前簇拥众多侍从在后陪行。
走过层层玉阶天帝亲自上前慰劳，神君一路劳苦连坐骑都疲惫颓唐。
怜悯人间世道狭窄局促，陈述下界百姓的疾苦令天帝心生哀怜。
返回巍峨高耸的琼楼玉宇，驱使万千神灵各司其职喧闹奔忙。
守持清净无为的准则，按时节巡游巡视北斗魁星之旁。
前往通明殿献上三界众生的考绩升降，飘然前行坦荡毫无回步之意。
忽然通体内外光芒璀璨，光明向下照亮天下九州的极远之处。
时常纵目向下俯瞰尘世，将五岳视作豆粒，把四海当作酒杯。
低头望见昔日山中的千柱宫殿，渺小得就像毫毛尖上聚集的尘埃。
降临人间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辞别人间也不是为了心生悲戚。
人们都说神君已然返回天庭，其实他的容颜近在咫尺从未远离。
我登上秘殿心中满是敬畏，神魂战战兢兢向上飞驰。
恍惚在睡梦之中有所感悟，恭敬地斋戒沐浴献上这篇辞章。
这一切是真还是幻，身为凡人的我实在无从知晓。

• 冥冥昏暗幽深的样子。
• 淹留长期逗留、停留。
• 弭节驻车缓行，这里指神灵停留驻跸。
• 下土道教语境中指代凡人居住的人间大地。
• 阊阖神话传说中天宫的南门。
• 九垓指代九天之外，也泛指天下九州所有极远的区域。
• 黜陟原指人间官员的升降考核，这里指神灵界对众生功过的评定赏罚。

《上清词》是苏轼早年骚体创作的代表作品，全篇继承了屈原《离骚》《九歌》的浪漫主义传统，以游仙叙事的架构铺陈出瑰丽奇诡的神话世界，想象纵横恣肆，辞藻华美而不失厚重。

作品表面书写道教神君降妖除魔、功成不居的传说，实则暗含了苏轼青年时期的政治理想：他向往着能像诗中的神君一般，为世间扫平所有祸患，恩泽遍及四海，却始终淡泊名利，不居功不自傲，这份纯粹的理想主义也贯穿了苏轼一生的从政生涯。

全诗节奏错落有致，“兮”字的穿插使用保留了骚体特有的咏叹韵律，结尾以虚实难辨的问句收束，余味悠长，将人神之间的距离感、对未知天道的敬畏感烘托得恰到好处。

这首骚体作品创作于宋仁宗嘉祐七年（公元1062年），当时苏轼二十六岁，正在凤翔府签判任上。

凤翔府辖下的终南山中有宋代著名的道教宫观上清太平宫，苏轼任内多次前往游览，这首《上清词》便是他游览上清太平宫、听闻当地流传的神君传说之后，效仿楚辞骚体形制创作的游仙文学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