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州八首

我因牵连入朋党之争满头白发，被贬南迁濒临海边的雷州。
靠浇灌菜园维持生计，自身也和普通仆役杂处在一起。
秋意渐浓在篱笆边见到开放的菊花，树梢间风声簌簌作响。
缓缓行走放眼眺望四周，我这一生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荔枝已经所剩无几，黄柑却很快就要成熟了。
我这个被贬的逐客不吝惜时日，任凭寒暑流转自在度日。
在高处的巢穴俯瞰云雾缭绕的林木，这儿确实美好却不是我的故乡。
花草芬芳自有它的时节，啼鸣的杜鹃又哪里值得抱怨呢。
我选择居所靠近流水，小小的草堂依着陡峭的山丘修建。
整日在几间小屋之中，只能听到飞鸟落下啼音。
炉烟袅袅飘入清幽的梦境，海上明月照着我独自饮酒。
鹪鹩占够一根树枝就足够安身，我所遗憾的只是这里不是故乡的山林。
小土丘上长不出高大的松柏，我姑且到这里来游历。
读书读到心意相通的地方，也足够让我忘却万般忧愁。
海康是雷州的门户之地，从来没有出过王侯将相。
英雄人物也会随着岁月消磨，和草木一同归于沉寂。
岭南一带风俗十分特殊，人生病的时候常常不用药石治疗。
男女老少互相搀扶着出游，穿着彩色的衣裳嬉笑戏谑。
不担心自家门户断绝，只怕错过了美好的邀约。
笙歌之声随着烟火消散，远处的青山隐入苍茫暮色。
雷州的女子没有固定的集市位置，走到哪里哪里就成了市集。
一天要迁徙三四次，到处都在售卖鱼虾等水产。
穿着青布裙子光着脚走路，习性和猿猴十分相近。
谁说这里的风土不好，当地人一辈子都过得安乐有余。
海康的腊月是己酉年，人们分不清冬季的孟月仲月。
何止是喝酒不用挑拣好坏，连吃饭也不讲究精细的谷物。
月光在暗夜里流动，瘴气雨雾四处弥漫笼罩。
那些住在华堂里裹着狐裘貂袍的人，根本体会不到这样的乐趣。
这里是古代的日南郡，劳作的乡间女子成群出入像乌鸦一样多。
当地保留着土牛送嫁、竹枝唱和的古老习俗。
百姓勤力耕作种植，一辈子都没有矜夸炫耀的习气。
儿女们在这样的环境里自然长大，完全不知道城市的喧嚣浮华。

• 钩党指相互牵连的朋党，这里指苏轼被卷入北宋新旧党争，被新党列为元祐党人遭到贬谪。
• 培塿指矮小的土丘、小土山。
• 海康古县名，即今天的广东省雷州市，北宋时是雷州的治所所在地。
• 鶗鴂即杜鹃鸟，古人认为它鸣啼的时候正是百花凋零的暮春时节。

这组诗最突出的特点是实现了个人迁谪之愁与地方风土书写的深度融合，完全没有一般贬谪诗常见的凄苦怨怼之气。苏轼没有把自己当成外来的受难者，而是主动融入雷州当地的生活，以平等的视角观察记录岭南的山川风物、民俗人情，字里行间满是随遇而安的旷达。

八首诗各自独立又彼此呼应，从个人日常起居写到地方风俗全貌，语言质朴自然，完全是白描的手法，没有任何刻意的雕琢，却把雷州的地域特质和诗人晚年通透的人生境界展现得淋漓尽致，是苏轼晚年岭南诗的代表性作品。

这组诗作于宋哲宗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当时苏轼因新旧党争牵连，以六十余岁的高龄被贬谪到雷州，度过了大半年的南迁放逐生涯。

此前苏轼已经先后被贬黄州、惠州，多年的边地流转让他褪去了早年的锋芒，对岭南的风土人情产生了真切的共情，也在与当地百姓的共处中消解了迁谪的痛苦，这组诗就是他当时生活状态与心境的真实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