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松

孔平仲 · 宋代

我行九江南,旷野围空山。
道旁何所有,高松立巑岏。
藏标隠云雾,秀气凌冈峦。
横骞却与走,怪状千万端。
中有清风发,能令朱夏寒。
流金五六月,方苦行路难。
骑者欲颠沛,负者面如丹。
气息几断绝,至此方少宽。
消渴饮甘露,涸辙投长澜。
迺知古人意,为惠无穷年。
亦有被剪伐,行列颇不完。
岂非风雷变,或者盗贼繁。
土人对我叹,云有县长官。
为政猛于虎,下令如走丸。
取此为宫室,将以资宴欢。
良工操斧斤,睥睨长林间。
择其最高大,余者弃不观。
千夫拥一柱,九牛力回旋。
至今空根悲,泣泪尚未干。
彼令诚何心,缓急迷后先。
毫末至合抱,忍以顷刻残。
万众所庇頼,易为一身安。
居上恬莫问,在下畏不言。
世事类若斯,呜呼一摧肝。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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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行来到九江地界,空旷原野环抱着清幽空山。
道路一旁究竟有什么?高大古松挺立在高山之巅。
树梢隐没在云雾之间,清灵秀气超过了周围的冈峦。
枝干横斜飞扬姿态各异,奇特形貌有千万种变幻。
树间常有清风吹出,能让炎热夏季生出清寒。
五六月里酷热能熔金,行路之人正受尽艰难。
骑马的人快要累得跌倒,背负重物的人脸色红赤如丹。
气息都快要断绝,到了这里才稍稍得到宽缓。
解渴就像饮了甘甜露水,困厄如同干鱼投入长川波澜。
这才明白古人栽种的心意,施恩惠给后人无尽年年。
如今也有些松树已经被砍伐,行列已经变得很不完整。
人们起初猜是风雷摧折,或是盗贼盗伐导致残损。
当地乡人对着我叹息,说这都是县里长官干的好事。
长官执政比猛虎还要凶暴,政令下达迅疾不容半分迟缓。
砍伐松树来营建宫室,用来供给自己宴饮玩乐。
技艺高超的工匠拿着斧头,在长林间斜眼打量搜寻良木。
专挑那些最高大的砍伐,剩下的小树全都不放在眼间。
上千人运送一根巨柱,九牛之力才能拉着它回转。
到如今留下空根仿佛在悲泣,树脂如泪还没有干透。
那县长官究竟存的什么心,轻重缓急全然不分后先。
从毫末长到合抱粗细,怎么忍心片刻之间就摧残。
本是万千民众都依靠的庇荫,偏偏换成满足一人的安闲。
身居上位的安然不问民生,身在底层的畏惧不敢多言。
世间的事大多都是这样,可叹啊,真真叫人痛彻心肝。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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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巑岏形容山高峻挺拔的样子,此处指高松挺立在高山之上。
  • 横骞形容松枝横空飞扬的姿态。骞,飞举、上扬。
  • 朱夏指夏季。古代以五行配四季,夏季属火,色赤,故称朱夏。
  • 流金能使金属熔化,形容天气极端酷热。
  • 涸辙干涸的车辙,本指鱼所处的困厄境地,此处指行人干渴难熬的处境。
  • 古同“乃”,意为于是、才。
  • 走丸滚动的弹丸,比喻政令下达迅疾,不容违抗。
  • 斧斤泛指伐木工具。斤是古代横刃的斧头。
  • 睥睨斜着眼打量,此处指工匠搜寻良木时志在必得的样子。
  • 摧肝形容极度悲痛,痛彻肝肠。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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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结构清晰,采用先扬后抑、对比反衬的手法,主旨鲜明,批判力极强。开篇先用大量笔墨铺写古松的雄奇姿态与济人功德:古松生于空山旷野,姿态奇伟,秀压群山,盛夏时生出清风,为酷热中跋涉的行人消解暑气,解救干渴,庇佑万千路人,诗人对古松的赞美之情溢于言表,为后文的悲剧结局铺垫了强烈反差。

随后诗意陡转,引出古松被砍伐的悲剧:通过当地土人之口,揭露了地方长官为了一己享乐,悍然砍伐百年古木的恶行,只留下空根残桩,仿佛悲泣流泪。诗人随即生发议论,点出悲剧的本质:本该造福万民的古木,却被上位者为了一身安逸肆意摧残,底层百姓敢怒不敢言,矛头直指当时腐败的吏治。

全诗采用托物言志的手法,以古松象征天下万民赖以生存的公共利益,以贪官砍伐古木影射统治者剥削民脂民膏满足私欲的恶行,将惋惜、愤慨、悲痛融为一体,结尾一句“世事类若斯,呜呼一摧肝”,把对一件具体事的批判,升华为对整个时代官场黑暗的痛斥,情感沉郁悲愤,发人深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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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平仲是北宋中后期诗人,与兄长孔文仲、孔武仲并称“三孔”,为官正直,对当时官场的腐败黑暗深有体察。

这首诗是诗人宦游途经江西九江时,亲眼目睹道旁庇佑行人的百年古松被地方长官砍伐,用来营建私人宫室满足享乐,心生愤慨而作,是一首批判现实的咏物讽喻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