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胡希圣登毗陵东山亭

君不见狐裘相齐望前古,后日执鞭固欣慕。
烟云得趣更飘萧,常使高人恨无路。
阑干峥嵘擅空阔,寒日低回得循步。
朱轮想见不可从,南国小棠疑未去。
百年暴辉实之宾,俯盛仰衰情易新。
孤怀直欲共倾倒,衣上元无一点尘。
又不见三千珠履春申君,十年天禄扬子云。
极目平原草萦骨,秋月春风愁杀人。
五湖归去辨之蚤,击鼓撞钟犹恨少。
险语缓丝一剑休,九衢相视空草草。
荆州万里控上流,歌舞翻风甚飞鸟。
回首苍梧隔暮云,南狩不归何可叫。
解后相逢情更亲,刍狗畴能夸已陈。
欲书醉语致多感,好事今无载酒人。
班班微阳度密竹,啧啧寒雀喧荒榛。
韦郎所纪十无一,安得遗老酬谘询。
蹭蹬难堪随末俗,健论爱君如剪竹。
宁人负我无负人,咄咄老瞒徒四目。
直弦易断曲未终,凤髓难容断谁续。
白首胡君到孤独,在何分金齐鲍叔。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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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难道没看见当年身披狐裘辅佐齐国的管仲,令后世之人甘愿为他执鞭驾车满心仰慕。
烟霞云气之中自有逸趣潇洒出尘,常让高洁之士遗憾找不到通往这种境界的路径。
亭畔栏杆高峻雄踞在开阔的天地之间,冬日的暖阳缓缓移动,正好供人缓步游赏。
当年乘坐朱红车轮高车的先贤早已远去,难以追攀,南国的召公遗爱,那株甘棠想必至今还留存。
百年时光里的光耀都不过是世间过客,俯瞰兴盛仰望衰亡,感慨每每生出新意。
我胸中的孤直情怀只想和你一同倾吐,衣襟之上从来没有沾染半分世俗尘埃。
你又难道没看见门客三千皆穿珠履的春申君,在天禄阁校书十载的扬雄扬子云。
极目远眺平原之上荒草缠绕着古墓白骨,年年秋月春风更替,兴亡之愁足以摧垮人心。
范蠡早早看透世事泛舟五湖归隐而去,可世间之人哪怕享尽钟鸣鼎食的富贵,仍嫌所得太少。
激烈的言辞伴着舒缓的弦乐,一朝祸起便剑断人亡,繁华的大道上众人相视,全都庸庸碌碌。
荆州万里疆域控扼长江上游,穷奢极欲的歌舞逸乐比飞鸟消逝还要迅速。
回头遥望苍梧山被暮云阻隔,当年舜帝南巡再也没能归来,哪里还有人能为他呼号。
我们意外相逢情谊格外亲近,那些早已废弃的陈规旧制,谁还会拿出来夸耀。
想要写下醉后的话语寄托满心感慨,如今再也没有像当年载酒问扬雄那样的好事之人。
细碎的斜阳穿过茂密的竹林,寒雀在荒草榛莽间叽叽喳喳喧闹不已。
韦应物当年记载的常州旧事如今连十分之一都没能留存,哪里还能找到遗老来问询考证。
我仕途失意困顿不堪,不愿追随流俗,你刚健的议论像削竹一样爽利,实在令我倾慕。
宁可别人辜负我,我也绝不能辜负别人,那咄咄逼人的曹操老瞒,终究只是徒有四目留下骂名。
直的琴弦容易崩断,乐曲还没奏完,凤髓这般珍贵的事物本就难容于世,断了的弦又有谁能接续。
白发苍苍的胡先生你如今守着清寂,正像当年分金不欺的鲍叔牙那样,有着千金不换的交友道义。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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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次韵古人和诗的一种方式,依照原作的韵脚次序来创作新诗。
  • 毗陵古地名,即今江苏省常州市。
  • 狐裘相齐指春秋时期管仲身披狐裘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的典故。
  • 三千珠履春申君战国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黄歇,封地就在江东吴地,其门客都穿着缀有明珠的鞋子,极尽奢华。
  • 十年天禄扬子云指汉代学者扬雄,曾在天禄阁藏书处校书十余年,潜心著述。
  • 解后即“邂逅”,宋代通行通假字,指意外相逢。
  • 刍狗出自《老子》,指用草扎成的狗,祭祀用完就被丢弃,比喻轻贱无用的陈腐旧物。
  • 分金齐鲍叔指春秋时鲍叔牙和管仲经商分财,从不因管仲多取而认为他贪心,是千古交友的典范。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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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七言古体诗延续了李白以来“君不见”的咏怀诗传统,大量嵌入和常州地域直接相关的历史典故,从春秋齐管、战国春申到汉代扬雄,再到三国曹操、唐代韦应物,纵横上下数千年,将登亭所见的眼前荒寒之景,和历史兴亡的浩叹完全融为一体,毫无堆砌典故的生硬感。

全诗的情绪脉络从怀古转向伤今,最终落到和友人胡希圣的知己交谊之上,“宁人负我无负人”的处世宣言,既是诗人历经宦海风波后的人生总结,也暗合了常州地域重然诺、重交谊的文化传统。诗的后半段从宏大的历史叙事收束到眼前的微阳、寒雀、密竹、荒榛,以清劲的白描收束,沉郁顿挫,情韵悠长,是李之仪晚年古体诗的代表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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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七言古诗是李之仪晚年定居毗陵(今江苏常州)时期的次韵作品,收录于《姑溪居士前集》卷三。

李之仪一生仕途坎坷,崇宁二年因替范纯仁作遗表获罪,被编管太平州,之后辗转寄居常州一带,与当地文人多有交游。友人胡希圣登毗陵东山亭后写下原作,李之仪依原韵相和,借登览怀古的契机,抒发自己历经世变后的人生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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