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为道东轩梅花小桃相次弄色置酒见邀出琉璃盆浸花贮酒半移即花既辞留名壁间

搔发满爪垢,扑衣满襟尘。
百年信几时,吾生苦纷纭。
黄河源从天上流,忽然河底为沙丘。
张良身不满三尺,从使沛公君列侯。
淮阴小儿亦何者,俛首无辞出胯下。
晨炊蓐食为得计,一饭千金岂无价。
相君之背贵莫言,前趋鼎镬何等闲。
使为故主已枭首,奏事犹如冕旒前。
轵深井里有屠者,荆歌壮士不复还。
伯乐相马只相骨,咄咄常情迷贾鞭。
春来万事不欲语,惟愿沽酒不着钱。
大铛长杓酌还引,日日如此过百年。
相家新有检正官,谓我落魄早见怜。
东轩小桃间梅蘂,清香秀色能相先。
不将贵势略雅旧,脱巾取酒容流连。
瑠璃盆深花透过,爱花移向花边坐。
时时飘蘂落盆中,冉冉天仙空里坠。
醉后草书疑有神,墙间怒角拿飞云。
扫秃千毫兴未尽,惆怅粉壁何时新。
盆空不记上马去,晓来但见衣巾污。
古人名节堆故纸,多少沉埋不知数。
明朝花落在须臾,莫遣高门无入路。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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挠挠头发指甲里满是污垢,掸掸衣衫衣襟上全是尘土。
人生百年实在没有多少时日,我这一生偏偏要受世事纷扰之苦。
黄河的源头本是从天际流下,转眼间河底就变成了沙丘。
张良身高还不满三尺,却能辅佐沛公刘邦受封为列侯。
淮阴的韩信当初又算什么人,低着头一言不发从别人胯下钻过。
天没亮就起床做饭是早做打算,漂母给他的一顿饭后来赠以千金,这份恩情哪里没有价值。
你的后背有贵相不必明说,走向滚烫的鼎镬之时也能神色从容等闲视之。
郦食其为齐王游说已经被砍下头颅,他的魂魄去奏事还像站在帝王冕旒之前。
轵县深井里有个聂政这样的屠户,易水畔悲歌的荆轲壮士一去再也没有回还。
伯乐相马只看马的风骨,世俗之人却总被外物迷惑看不清真相。
入春之后什么事都不想多说,只希望能买到不用花钱的美酒。
用大酒壶长酒勺斟了又喝,天天这样逍遥度过百年时光。
王家新近出了位检正官,说我落魄失意很早就对我心生怜惜。
东轩里小桃树间点缀着梅花蕊,清新的香气秀丽的姿色先后绽放。
他不凭借权贵身份轻慢旧交老友,摘下头巾不拘形迹,容我在这里流连畅饮。
琉璃盆又深又透连花影都能映过,我舍不得花特意移坐到花盆边上。
时不时有花瓣飘落到酒盆里,轻飘飘的就像天仙从空中坠落。
喝醉之后草书落笔如有神助,墙上的笔势刚劲像要把飞云都抓下来。
写秃了上千支笔兴致还没消尽,惆怅这面粉壁什么时候才能再写满新的诗句。
酒盆空了我都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上马离开的,天亮之后只看见衣衫巾帽上满是酒痕污渍。
古人的名节都堆在老旧的纸卷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埋没再也没人记得。
明天落花就在转瞬之间,千万不要让友人的高门,我下次想来的时候找不到进门的路。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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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俛首同“俯首”,低下头。
  • 晨炊蓐食天没亮就起床做饭,在草席上匆匆吃完,指提前做好准备。
  • 鼎镬古代的酷刑,把人扔进滚烫的鼎中煮死。
  • 冕旒古代帝王礼帽前后的玉串,代指皇帝。
  • 轵深井里战国时轵邑的深井里,是刺客聂政的故乡。
  • 荆歌指荆轲在易水畔唱的送别歌。
  • 大铛很大的金属酒锅。
  • 检正官宋代中书省的官职,负责处理各类文书公务。
  • 怒角拿飞云形容草书笔势刚劲凌厉,像带角的猛兽伸手抓下天上的飞云。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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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七言古诗前半段以咏史抒怀起笔,从黄河沧海桑田的巨变切入,历数张良、韩信、郦食其、聂政、荆轲等诸多历史人物的不同遭际,层层铺排,抒发了对世事无常、功名沉浮的深沉感慨,一扫宋初诗坛的细碎纤弱之风,颇有李白七古豪纵奔放的气韵。

后半段笔锋一转,从千年历史的沉想落到当下的宴饮场景,把赏花、饮酒、醉后题壁的洒脱情态写得鲜活生动,琉璃盆浸花、花瓣落酒中的细节尤为灵动,把知己相逢不拘形迹的快意写得淋漓尽致。

全诗最后以“莫遣高门无入路”收束,跳出了一般咏花宴饮诗的俗套,把对友情的珍视、对及时行乐的旷达态度融为一体,情感沉郁却不颓丧,是李之仪七言古体诗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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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收录于李之仪的《姑溪居士前集》卷二,是北宋元祐后期李之仪寓居汴京期间的交游作品。

当时李之仪在朝中担任枢密院编修官,与时任中书省检正官的王为道志趣相投,二人常以诗酒往来。某次王为道在自家东轩,趁着梅花、小桃次第开放的时节置酒相邀,李之仪赴宴酣醉,尽兴之后便在墙壁上留下了这首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