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鲁直留别

南北奔走漂泊二十年，粗布衣裳沾满了尘垢。
挖了九仞深还没挖到泉水，费尽心力埋怨大地太过厚重。
累积的云翳散开露出前山，明月正挂在山的眉峰之上。
望断天际两只高飞的黄鹄，连睡梦中都总想要攀登追随。
我平日里吃饭常常噎住，见到你之后顿时胸中郁气全消。
你一定有囊中的神妙良药，能让痿痹的人果真重新站起。
枯槁的身心被清晨的露水洗濯，口中像含嚼着玉壶里的寒冰。
蔓生的野草哪能自显芬芳，香气必定要从高丘之上散发。
闭口不言真的别有滋味，巧舌善辩到头来只会白白落齿。
忽然领悟孺子所唱的沧浪歌，定要去洗涤掉身上沾染的尘浊。
真正能躬行大道的人本来少见，能把道义说透的人也很困难。
得到精微的义理就可同语，我们一同引身到高远的山岳之间。
宽阔的大路平坦得像手掌，行仁的人最看重安身的道义之宅。
我为你拨弄直弦弹奏一曲，万里之遥在我看来和咫尺等齐。
什么时候能像纪渻子训的鸡，相对之时都达到木鸡的境界。
我的肝肺早已经被道义镂刻，世俗的糟粕尘渣我全不在意。

• 次韵古代诗词酬和的一种方式，依照所和诗作的原韵次序来创作，也叫步韵。
• 鲁直北宋文学家黄庭坚的字，号山谷道人，是苏门四学士之一。
• 短褐粗麻布制成的短衣，是古代平民所穿的服饰，代指清苦的生活状态。
• 九仞古代以七尺或八尺为一仞，九仞形容极深。
• 黄鹄传说中高飞的大鸟，常用来比喻志向高远的贤士。
• 痿人患有痿痹之症、不能行走的人。
• 齚舌咬着舌头，指闭口不言、不逞口舌之利。
• 孺子歌即《沧浪歌》，古歌谣，核心意涵是劝人顺应本心，濯清濯浊，出处为《孟子·离娄上》。
• 纪渻子《庄子·达生》中记载的擅长训斗鸡的人物，他训出的鸡呆若木鸡，外物不能惊扰，是修养至高的境界。
• 土苴泥土和草渣，代指毫无价值的世俗糟粕之物。

这首诗是典型的苏门酬唱代表作，风格清劲峭拔，完全契合黄庭坚诗风的特质，没有普通留别诗常见的儿女情长式的离愁，全程以道义相互砥砺，尽显北宋士大夫之间超越世俗利害的金石之交。

全诗用典繁密却妥帖自然，从《诗经》《庄子》《孟子》等经典中化取典故，毫无堆砌之感，每一处用典都精准服务于情志的表达，将二人多年宦海浮沉中对大道的求索、对彼此品格的认同写得沉挚厚重，读来余味无穷。

这首诗作于北宋元祐后期，当时李之仪与黄庭坚（字鲁直）同属苏门文人集团，在汴京任职，二人交谊极深，时常以诗文酬唱往来。

黄庭坚即将离京赴任地方，临行前留诗赠别，李之仪严格依照原作的用韵次序创作此诗回赠，既抒发了二人相知相契的交谊，也表达了对彼此品格操守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