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

我已经静居打坐了十天，姑且借着沐浴来舒展身心。
我的头发稀疏到梳不了几下，哪里还要特意单独洗头。
沐浴时热水连头一起浇下，畅快得就像久困山谷的人终于走出了幽闭之地。
我这一生本来就该远离尘垢，虚妄的念头才是束缚人的枷锁。
被身外之物勉强支撑着躯壳，和雨中飘摇的竹子又有什么区别。
既不会因承受雨泽而心生愧疚，也不会因雨水太多而觉得满足。
万物都顺着本然的状态自在运行，没有什么荣耀，也没有什么屈辱。
整理好衣衫走到空旷的庭院里，又看见田中的黄粱已经快要成熟。
进退之间我茫然不知何去何从，早饭的膳食也实在不该再拖延准备。
叩齿调息时有感于玄妙的史籍记载，虚怀待物哪里是庸人能依次效仿的。
这才明白那些守关的小吏，低头顺世本来就不是懦弱的表现。
烈日盛极就会降下严霜，一杯凉水也能浇灭炽热的炭火。
世间万物的规律本来就循环往复，哪里不是我可以安身的处所。
近年来衰老的态势骤然逼近，到了四月天还没觉得气候转暖。
尽力摒除所有妄念，我终于领悟到这澄澈光明的至理。

• 资一浴借助沐浴（舒展身心）。资：借助、凭借。
• 桎梏古代的刑具，脚镣和手铐，这里比喻束缚人思想的事物。
• 振衣抖动整理衣衫，是古代士人起身时常做的动作。
• 叩齿道家养生的导引术之一，上下牙齿相击，用来凝神静气。
• 玄史记载玄学、玄妙事理的古代典籍。
• 抱关者把守关门的小吏，代指地位卑微、安于下位的人。
• 炽炭烧得炽热的炭火。
• 物理世间万物运行的规律与道理。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点是以小见大，从日常沐浴的生活细节层层递进，最终升华为对人生哲理的体悟。开篇从沐浴的爽适感写起，立刻就跳出了感官享乐的层面，把沐浴去垢的物理功能，和清除心中妄念的精神修行对应起来，毫无生硬之感。

全诗贯穿了苏轼以来宋代文人崇尚的“随遇而安”的人生态度，诗人身处贬谪的逆境，却没有刻意抒发愤懑，反而从雨中竹、烈日严霜、杯水沃炭这些寻常意象里，悟出循环往复、无荣无辱的处世哲学，最终得出“何方即吾馆”的旷达结论，把世俗的困顿完全转化成了精神自适的养分。全诗语言质朴平实，没有用任何华丽的典故，却理趣充盈，读来余味悠长。

这首诗是李之仪晚年贬谪太平州（今安徽当涂）时期的作品。当时他因得罪权贵蔡京，被削去官籍编管当涂，长期闲居乡野，断绝了仕途进取的可能，日常多以禅悦自遣，书写村居细碎日常。

诗人从沐浴这一极普通的生活小事生发联想，没有刻意雕琢文辞，完全是将日常体悟与人生哲思自然融合，是他晚年闲居时期理学诗的代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