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服药饮酒一盏

当年苏轼贬谪黄州的时候，饮酒只敢喝未过滤的薄浊酒。
我如今的境况比他还要窘迫，倒出来的酒浑浊得就像腌菜汁。
我这一生本来就不善饮酒，兴致上来也不想刻意拘束自己。
平日里很少开怀畅饮，这次索性端起酒杯一口喝尽。
酒刚碰到舌头就觉得要掉下来，咽下去之后五脏六腑的虫子都争相哭泣。
腹中灼烧得几乎要裂开，细碎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流淌。
黏腻的口水混着带血丝的唾沫，心跳得像密集的鼓点乱响。
本来平平安安什么事都没有，偏要自找苦吃凭空生出无端的烦恼。
酒的主人本来就喜好饮酒，平日里也一直很有饮酒的兴致。
可这酒怎么像中了毒一样，害得我坐卧不安躺下去又疼得站起来。
我折腾来折腾去直到太阳西沉，酒劲才稍稍缓解，困得眼皮都发涩。
从睡梦里醒过来天还没亮，牙根和腮边还残留着酒的刺激感。
住在这个地方本来也没什么不好，偏偏这劣酒的刺激躲都躲不及。
从前只听说过有禁止饮酒的邦国，如今我却亲眼见到了出产毒酒的城邑。
写下这首诗博大家一笑，姑且消解我此刻的困倦和烦闷。

• 湿指未经过滤的薄酒、浊酒，是苏轼在黄州时日常饮用的廉价酒。
• 酾浆倒出来的酒液。酾：斟酒、滤酒。
• 虀汁腌菜的菜汁，这里形容酒浑浊粗劣。虀：切碎的腌菜。
• 絷拘束、束缚，这里指克制饮酒的兴致。
• 熇熇形容腹中灼热灼烧的样子。
• 裛沾湿、擦拭，这里指收住泪水。
• 习习形容酒的余味在口腔里残留的刺激感。

这首诗完全跳脱了李之仪词作常见的柔婉抒情风格，以俚俗诙谐的白描笔触，把日常生活里的一桩糗事写得活灵活现，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诗人用一连串夸张的通感描写，从入口、下咽到腹中灼烧、心跳加速，把劣酒带来的强烈刺激感刻画得极具画面感，甚至用“虫争泣”“腹将裂”这类近乎荒诞的夸张手法，把饮酒之后的狼狈状态写得令人感同身受。

全诗没有半点贬谪文人的愁苦酸气，反而处处透着豁达的自嘲精神，从遥想黄州东坡的往事落笔，最后以“今见毒酒邑”的戏谑调侃收尾，尽显诗人随性通透的性情，是宋代日常化诗歌里极具谐趣的代表作品。

这首诗是李之仪晚年编管太平州（今安徽当涂）时期的作品。当时李之仪因为友人范纯仁作行状获罪，被朝廷编管贬谪到当涂，仕途失意，生活困顿。

某次他身染小疾服药，医嘱说明可以少量饮酒辅助药力，便试着喝了一盏当地出产的粗劣浊酒，结果酒质极差，把他折腾得狼狈不堪，于是他戏作这首五言长句，以自嘲的口吻记录下这次奇特的饮酒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