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感慈邦老相遇甚款聊复申叙

十年不相见,一见情愈亲。
执手语半塞,但觉频沾巾。
别来事多矣,未易咫尺论。
感君冒雨归,知君意弥敦。
邀我过其庐,灯火如春深。
金碧炫境界,怳然惊一新。
为我时置浴,仍为加柈飧。
止我腹中饥,振我衣上尘。
何劳强剪纸,已复收断魂。
漆炉接膝坐,软语尤殷勤。
闵我忧患余,漂泊才此身。
劝我葬且居,生死相与邻。
清晨陟高座,四众如云屯。
展转叙契阔,博辨河海翻。
句句不妄发,信矣灵岩孙。
岁暮能几何,缱绻谁我温。
非君美无度,泾渭那更分。
相期在来日,击节徒谆谆。

译文

收起展开
我们已经十年没能相见,此番重逢情谊反倒更加亲近。
执手相对话语梗塞难言,只觉热泪屡屡打湿了衣巾。
分别之后经历的变故太多,短短咫尺间实在难以尽论。
感念你冒着大雨前来相迎,便知你的心意格外醇厚诚恳。
邀请我前往你的寺舍做客,灯火融融暖意像深春一般。
金碧装饰的禅境光彩炫目,恍惚间只觉眼前焕然一新。
特意为我安排沐浴清洁,又为我备上了丰盛的饭食。
消解了我腹中长久的饥饿,拂去了我衣衫上沾染的风尘。
不必劳烦剪纸招魂的仪式,我早已在此收束了漂泊的断魂。
围着漆暖的炉席促膝而坐,温软的话语格外恳切殷勤。
你怜悯我饱经忧患之后,只剩漂泊无依的一身形影。
劝我在此地安葬定居,往后生死都能和你做近邻。
清晨你升上高僧的法座,四周的信众如云聚般簇拥。
辗转叙说久别后的离合,渊博的辩才如河海翻涌。
每一句话都不虚妄空发,你果然是灵岩高僧的传人。
一年将近还剩多少时日,谁会像你这样待我温存亲昵。
若不是你胸怀无边的美意,世俗的清浊界限哪能辨明。
我们相约日后再重聚,此刻击节叹赏只觉情意深重。

注释

收起展开
  • 甚款极为亲切、诚意恳切。
  • 邦老对高僧的尊称,此处指常州感慈寺的住持僧人。
  • 语半塞话语梗塞,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 意弥敦心意更加醇厚诚恳。
  • 柈飧盘装的饭食,代指丰盛的餐饭。
  • 陟高座登上高僧讲法的高位。
  • 契阔久别离合的种种际遇。
  • 缱绻情意缠绵亲昵。

赏析

收起展开
这首诗完全以白描手法铺陈叙事,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全程顺着二人重逢相处的时间线推进,所有细节都来自真实的生活体验,情真意切毫无矫饰之感。

诗人没有空泛地抒发感激之情,而是把笔墨落在冒雨相迎、邀归寺舍、备浴供餐、围炉夜话等一系列日常细碎的场景里,把方外高僧对落拓文人的体恤与共情写得格外动人,足见患难之中这份超越世俗的交谊有多重的分量。

全诗的情感层层递进,从初逢的激动到相处的暖意,再到最后被人接纳、找到归处的释然,把漂泊半生的诗人在绝境中得到精神慰藉的状态刻画得入木三分,是宋代叙写方外交游诗作里非常真挚动人的一篇。

创作背景

收起展开
这首诗作于北宋后期,是李之仪晚年落拓漂泊、往来常州一带游历时期的作品。当时李之仪因替名臣范纯仁撰写遗表行状获罪,被编管太平州,又接连遭遇丧子丧妻的人生重创,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

感慈是常州当地的著名古刹,邦老是出身苏州灵岩寺的高僧,二人早年便有旧交,此番在常州意外重逢,邦老待他极为热忱体恤,李之仪深受触动,便写下这首五言长诗记录二人相交的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