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重见过夜话

久坐闲谈不觉太阳将要西沉，窗前的暮云渐渐舒展趋于平净。
半生漂泊宦游虚耗了大好岁月，旅居的愁闷厚重得像堆积的高地。
我早已不再追求献赋求官的功业，心中依然怀念年少时仗剑远游的豪情。
独自围炉取暖虽也有几分意趣，苦心雕琢诗句却总也难以写成。
开怀一笑恰逢我的挚友来访，你在各地向来都有盛名传扬。
我像孙膑断足那样自愧才短，你击节叹赏的赞许让我惭愧自己学问根基不深。
我们谈玄论道穷尽了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奥义，心性的坚刚足以抵挡世间万种磨折。
谁能想到在这暮冬将尽的寒夜，我忽然觉得周身都漫上了春日的暖意。
我们絮絮倾诉晚年未尽的遗憾，也聊起世间种种曲折细碎的儿女温情。
金篦刮目的开悟本就不值一提，哪怕身处暗室也能共同映照出光明。

• 子重李之仪的挚友，生平未详，是与作者志趣相投的隐居士人。
• 倦游指厌倦了在外漂泊宦游的生涯。
• 坻京出自《诗经·小雅·甫田》，原指谷物堆积成高地，此处用来形容旅愁的厚重充盈。
• 长杨赋汉代扬雄所作的讽谏赋篇，此处代指应制献赋、追求仕途功名的文字。
• 三际佛教术语，指过去、现在、未来，代指全部时空的终极奥义。
• 冬杪暮冬，冬末时节。
• 桑榆古人谓日暮时日光落在桑榆树梢，后用来代指人的晚年。
• 金篦古代用来治疗眼疾的金属镊子，佛教以金篦刮目比喻破除迷障、开启智慧。

这首作品是李之仪晚年诗作的代表性篇目，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完全以真情实感贯穿全篇，将谪居生涯的孤寂落寞与知己相逢的酣畅快意形成鲜明对照。

开篇先铺叙寒夜独处的漫长无聊，从日头西沉到暮云舒展，烘托出贬谪岁月里时间仿佛被拉长的沉滞感，紧接着回溯半生漂泊的失意，写尽壮志消磨之后的怅惘，直到故人来访，全诗的情绪才从沉郁转向昂扬。

二人围炉论道，从年少豪侠的往事聊到心性修养的奥义，世俗的功名、身体的困顿都被相交的快意消解，暮冬寒夜之中竟生出春回大地的暖意，最终落点于知己二人互为光亮的深厚情谊，哪怕身处人生的暗室，也能彼此映照出前行的光明，情感层层递进，质朴厚重，余味悠长。

这首诗是北宋文学家李之仪晚年谪居太平州（今安徽当涂）时期创作的五言排律。

李之仪一生仕途坎坷，崇宁二年因替名臣范纯仁撰写遗表行状而获罪，被编管削去官籍，在江南的清贫谪居岁月里，他与诸多志同道合的下层文人交游往来，子重便是他相交多年的至交。某日子重专程登门拜访，二人秉烛围炉夜谈，诗人胸中积郁的块垒被知己相逢的快意驱散，便写下了这首抒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