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先生真赞三首 其二

东坡先生气度巍峨庄严，像高山一样峻拔，像大河一样浩茫。
当朝廷爱惜重用他的时候，将他提拔到中书省翰林院的清贵近臣之位。
这是世人眼中得志的一个东坡，那却远非东坡的本真模样。
他脖颈枯瘦面色黄瘦，因与时势相悖而无端遭逢政治祸乱。
当朝廷厌弃憎恶他的时候，将他放逐到远涉江海的蛮荒天涯之地。
这是世人眼中困厄的一个东坡，那也远非东坡的本真模样。
算来东坡的形骸寄居于天地之间，不过是大粮仓里的一粒细小稗米。
可他面对道义大节时坚贞不屈的品格，却能够和天地一样永恒不朽。

• 岌岌堂堂形容人品气度巍峨庄严、开阔厚重的样子。
• 西掖銮坡西掖是中书省的别称，銮坡是翰林院的别称，代指朝廷中枢的清贵近臣职位。
• 槁项黄馘脖颈枯瘦，面色黄瘦，形容人长期困顿、饱经磨难的憔悴样貌，馘指脸面。
• 触时干戈触犯当朝权贵，遭逢无妄的政治祸乱。
• 太仓之一稊米语出《庄子·秋水》，指京城大粮仓里的一粒细小稗米，形容个体形骸在天地之间极其渺小。
• 临大节而不可夺语出《论语·泰伯》，指面临关乎国家道义的紧要关头，人坚定的志向绝不能被任何外力改变。

这篇题赞打破了普通画像赞虚美夸饰的俗套，采用了极具张力的对称对比结构，将苏轼一生两种极端的人生境遇并置：一端是身居中枢、帝王近幸的显达，一端是远投蛮荒、命寄鲸波的困厄，形成强烈的对冲感。

黄庭坚以两次重复的“是亦一东坡，非亦一东坡”完成了对世俗评价体系的彻底消解，指出所有外在的穷达荣辱、世人的毁誉评判，都不过是附着于苏轼形迹之上的表象，根本不足以代表他的精神内核。

最后两句的升华尤为振聋发聩，他先以庄子的齐物思想点明个体形骸的渺小，随即又以儒家的气节观拔高苏轼精神的永恒性，儒道思想的自然融合让这篇百余字的短赞拥有了千钧的分量，也成为后世评价苏轼人格最具代表性的经典论断之一。

这首题赞创作于北宋崇宁初年，当时苏轼已经病逝数年，黄庭坚在贬谪生涯中见到苏轼的画像，怀着对恩师的崇仰之情写下这组赞语。

当时北宋新旧党争进入白热化阶段，苏轼一生既曾得到宋神宗、宋哲宗的赏识身居中枢，又屡遭新党构陷远贬海南，世俗之人往往只以境遇的穷达来评判苏轼，黄庭坚便作此赞跳出世俗的功利评价体系，直探苏轼精神的本质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