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巨寺

高大的杨树夹着通畅的渡口，修长的翠竹环绕着北边的山冈。
信步探寻不觉走了很远，时不时能闻到芝草和苍术的清香。
渡过溪流登上青翠的山峦，山间松柏长得高耸苍莽。
在树梢的缝隙间望见赤黄的屋檐，佛塔古寺就建在山顶之上。
盘旋的山路曲折高峻，踏入寺门只见庭院清幽荒旷。
寺中的道人脸容清瘦羸弱，正迎着朝阳结跏趺坐。
手中捧着从天竺传来的佛经，贝叶经页在光线下翻动泛着金光。
香炉里柏子香快要燃尽，佛龛前的长明灯接续着绵长的光亮。
他见到我也默然不语，举起手杖敲击着禅床。
以此向我展示清净的禅观，妙理超脱于流转的俗世之外。
我从极远的边塞而来，风尘已经染白了两鬓的头发。
身躯长久以来奔波困顿，一心只想追随归鸟隐遁藏迹。
偶然前来叩访佛寺禅门，心境辽远仿佛将整个尘世都遗忘。
就像金篦刮去眼上的病膜，又像清冰浇灭了我烦乱的肝肠。
以铁牛耕种顽石之田，在深海底下栽种下神树扶桑。
悠然超脱了修行的初阶，如青莲花在淤泥之中吐露芬芳。

• 通津四通八达的渡口要道。
• 芝朮芝草和苍术，都是山间常见的香草药材，古人认为有清身养性的功效。
• 陟翠巘陟是攀登的意思，翠巘指青翠的高山。
• 木杪树梢的末端。
• 栌檐用黄栌木装饰的屋檐，这里指佛寺的檐角。
• 趺坐佛教修行者的坐姿，双足交叠盘坐，俗称打坐。
• 贝叶古印度人将佛经书写在贝多罗树叶上，后世便以贝叶代指佛经。
• 匡床方正安适的禅床。
• 禅扃扃是门的意思，禅扃代指佛寺的山门。
• 夐辽远、旷远的意思。
• 初地佛教术语，指修行的最初阶位。

这首五言古诗采用移步换景的经典纪游结构，从入山到登峰，从见寺到访僧，层层铺展，将山野清景与禅门意趣完全融合在一起。

全诗前半部分纯用白描手法写行旅所见，长杨修竹、溪涧苍松，一步步将读者带入远离尘嚣的清幽环境，荒庭古寺的清冷氛围，恰好为后文的禅理抒发做好了铺垫。后半部分写与高僧的无言对晤，没有多余的问答，仅以击床的动作传递禅意，不落言筌的描写恰好契合了禅宗“不立文字”的核心特质。

末尾连用金篦刮膜、清冰沃肠、铁牛耕田、海底种桑四个充满奇思妙想的禅语典故，将诗人多年宦游边塞积累的尘劳烦闷一扫而空，最终落脚于“青莲泥中芳”的核心哲思，点明了不必脱离俗世、当下即可获得解脱的禅理，造语奇警，余味悠长。

这首诗收录于北宋学者李复的文集《潏水集》，是他中年游历关中一带佛寺时所作。

李复曾受朝廷委派出使西北边塞，多年宦游奔波，晚年退居关中潏水之畔，遍访周边名刹古寺，与禅僧交游论道，这首诗正是他途经周巨寺，与寺中高僧相谈契合后留下的纪游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