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暄

朝坐前庑西,晚坐前庑东。
日当正午时,置榻两楹中。
予生本多羸,忧患百箭攻。
三十已白发,岁常苦严冬。
凝阴昼墐户,拥火裘蒙茸。
寒气深刺骨,有如婴利锋。
晨曦忽入牖,心喜旧疹空。
开门曝晴暖,暄酣春意融。
温温百骸舒,渐发两颊红。
乃知万物生,阳德有全功。
天轮浩无际,冥冥转洪濛。
卢敖游八极,妄欲求初终。
卒然至濛谷,见呵鸢肩翁。
阳乌出扶桑,振辔驰六龙。
转盼亿万里,夸父走追踪。
遗策化邓林,狂奔如捕风。
我今观天运,四序周无穷。
东西逐日车,不出环堵宫。
上古有至人,御风登璇穹。
手挈日月行,返景回高舂。
阴阳在掌握,默坐与天通。
固知二子愚,可叹如蠰虫。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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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坐在前廊的西侧,傍晚移到前廊的东侧。
等到太阳行至正午,就把坐榻安放在堂前两根楹柱中间。
我生来体质就十分孱弱,过往忧患像乱箭一样交相攻身。
三十岁时头发就已经白了,每年都十分畏惧严寒的冬日。
阴沉寒天里白天也要把门缝糊上,裹着厚皮衣围在炉边。
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就像被锋利的刀锋刺中一般。
清晨的阳光忽然照进窗棂,我顿时觉得旧疾都仿佛消散了。
打开门在晴光下晒暖,融融暖意漫上来,竟像浸在春日的和气里。
温软的暖意让全身筋骨都舒展开来,两颊也渐渐泛起暖红。
这才明白世间万物的生长,全靠太阳的恩德才得以成全。
天体运行的轨迹浩渺无边,在混沌之中默默推动着造化。
传说卢敖漫游天地八方,妄想探寻天地造化的始终。
他贸然来到蒙谷之地,被那位肩耸如鸢的仙人斥责浅陋。
太阳神驾着六龙拉的车从扶桑升起,挥着缰绳飞驰而过。
转眼就行过亿万里的路程,夸父还在后面拼命追赶。
最后他遗落的手杖化作邓林,狂奔的姿态像追风一样徒劳。
我如今静观天地的运行,四季循环往复永无穷尽。
东升西落的太阳车,其实从来没有超出我这小小居室的感知范围。
上古时代有修为至真的高人,能够乘着长风登上高远的天穹。
他可以亲手托着日月行走,让西沉的夕阳重新回到高空。
阴阳变化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默然静坐就能与天地大道相通。
由此才明白卢敖和夸父二人有多愚昧,渺小得简直像蝼蛄小虫。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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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负暄指冬日晒太阳取暖,是古代文人常用的闲适活动题材。
  • 前庑堂前的廊屋。
  • 两楹厅堂正中的两根立柱,是堂前阳光最充足的位置。
  • 羸身体孱弱多病。
  • 墐户用泥涂抹门窗缝隙,抵御寒气侵入。
  • 阳德太阳的德性,这里指太阳长养万物的功能。
  • 卢敖传说中的古代仙人,曾漫游天地八方求道。
  • 阳乌古代神话传说太阳里有三足乌,后世以阳乌代指太阳。
  • 邓林神话中夸父追日遗下手杖化作的桃林。
  • 环堵宫四面土墙围起来的狭小居室。
  • 高舂指傍晚时分太阳落山之前的时段,这里代指高空。
  • 蠰虫指蝼蛄一类的微小昆虫,用来比喻见识短浅的人。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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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最突出的特点是完全从日常切身经验出发,把形而上的哲学思辨落到了可感可触的生活细节里。开篇没有任何虚饰,直白铺写自己多年体弱畏寒、冬日苦熬的真实状态,把冬日寒气刺骨的体验写得极为真切,等到阳光照入室内的暖意来临,百骸舒展的舒适感极具共情力,读者很容易跟着诗人一起生出对暖阳的感恩之心。

诗作后半段连用卢敖游仙、夸父追日两个上古神话典故,没有走传统游仙诗浪漫抒情的老路,反而用这两个世人熟知的求道、逐日的经典形象做反衬,点出向外追逐天地造化轨迹的行为本身就是愚昧的,真正的至人不需要向外奔忙,只需要默然静坐观照自身,就能感知阴阳运化的规律,达到与天地大道相通的境界。这种写法把关学“物吾与也、天人本一”的核心思想完全融在了日常场景里,说理毫不生硬,既有生活的温度,又有思辨的深度。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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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中后期关学代表人物李复晚年退居长安乡间时所作。李复精研经史、通晓天文律历,一生仕途坎坷,晚年体弱多病,长期闲居乡野,对日常自然风物与天地造化之理有极深的切身感悟。

这首诗从冬日晒背取暖的日常小事切入,由自身获得暖意的真实体验生发,逐步延伸到对天地运化、天人关系的哲学思考,是典型的宋人“以俗入理”的诗作代表。

原作与现代解读分别整理。内容整理说明 · 内容纠错 · 内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