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罂粟

前年天气极度干旱亢烈，烈日红得像流淌的鲜血。
我跟随紧急军书奔走万里，挥鞭赶路没有半分停留的车辙。
暑热毒气趁我身体亏虚侵入，两年来一直被暑热病症苦苦折磨。
每到夏天火气升腾，闷热熏蒸得几乎让人无法存活。
早就听说食用罂粟，能够清除涤荡胃中的积热。
向邻居讨要优良的种子，想要前去又为这点小事感到不好意思。
恰逢老朋友馈赠了种子，用竹制小匣装着还裹着山叶。
我在堂下开辟了新的小园畦，均匀播撒种子把区域划分清楚。
整个春天过去种子还没破壳，边地春寒被晚雪耽误了时节。
清和的暖风忽然吹遍大地，地面干得裂开像龟甲的纹路。
种子饱含着养分争相破土，新生的嫩绿像人刚长出来的短发。
常常担心杂草丛生抢夺养分，锄草松土的劳作半点不敢耽搁。
近段时间雨水充足浸润土地，幼苗顺势拔高争相抽条生长。
开出来的花像荷花一样，红的白的都格外鲜妍洁净。
金黄的花蕊纷纷飘落之后，青绿色的莲蓬状果实渐渐长出。
白玉似的籽粒渐渐在果壳里长满，等露水未干的时候就可以采摘。
能不能治好我的病尚且不知道，实现了心愿已经让我满心喜悦。
呼唤家童备好煮药的山鼎，罂粟的浆液很快就可以熬制完成。

• 阳亢这里指天气极度干旱，阳气过盛。
• 羽书古代插有鸟羽标记的紧急军事文书，指代紧急军务。
• 病暍暍即中暑，指被暑热毒气侵身落下的病症。
• 筠箧筠是竹子的青皮，指用竹篾编制的小匣子。
• 甲未坼甲指种子的外壳，坼是裂开，指种子还没有破壳发芽。
• 龟兆裂原本指古代占卜时龟甲上的裂纹，这里形容干旱后地面裂开的纹路。
• 芙蕖古人对荷花的别称。
• 锄耨指锄草松土的田间劳作。

这首诗以近乎流水账的白描手法，完整串联起“苦暑患病—听闻药效—求种得种—整地播种—护苗待长—开花结实—期待收获”的完整叙事链条，脉络清晰自然，没有半分文人诗常见的刻意雕琢痕迹。

全诗充满了鲜活的生活化烟火气，没有空泛的抒情，把普通农作的细碎细节写得生动真切，“新绿如短发”等比喻浅白贴切，既写出了诗人摆脱官场尘务之后安闲自在的乡居心境，也跳出了传统咏物诗托物言志的固化套路，以平实的笔触为后世留下了宋代药用植物栽培的珍贵社会史料。

这首诗收录于北宋学者李复的文集《潏水集》卷十一，是他中年辞官闲居关中乡野时期的代表作品。

李复早年曾在多地出任地方官职，还曾随军参与边地防务，长期奔波劳顿让他感染暑毒，落下了连年苦夏的旧疾。他熟知各类药用风物的特性，为了疗治自身的暑热病症，便亲自在庭院开辟小畦种植罂粟，完整记录下了从求种、播种到养护、等待收获的全过程，留下了宋代中原地区罂粟人工栽培的珍贵文学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