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侯马

薛侯矫健敏捷就像活猿猱，哪里看得上中原那些出身豪强的庸人。
一丈八的蛇矛常年握在手中，胯下是良种骏马配着蕃地鞍具，身上穿着云锦战袍。
从前他跟随名将深入敌巢探察军情，寒夜狐鸣风声萧萧，劲风吹得头发都竖立起来。
马鞍下的衬垫浸满鲜血，他斩杀敌将凯旋而归，深夜凿开坚硬的河冰，给干渴的战马饮水。
他久居在中都的武城坊里，在家中养马就像养羊一样寻常。
连干枯的豆秆都喂不饱马，马饿极了撞破篱笆墙壁，在狭窄巷子里怒抬马蹄，踢碎了盆盆罐罐。
如今他漂泊困顿守着狭小的陋室，五月的樵风拂过路边丛生的野草。
夜里不惜拿出千金馈赠市井少年，白日在客舍帐中闲卧，听着坊间的戏鼓之声。
边地之人向来把生死看得十分平常，当年笑着辞别家人踏上战场。
论功行赏的时候却偏偏委屈了这位壮士，他两眼亮晶晶的硬生生把泪光收了回去。
他牙齿坚固能大口吃肉，哪里算得上年老，骑在马上身形轻捷像飞鸟一样。
谁能料定他不会率领万人大军，在秋风里横持长矛驰骋在贺兰山下的大道上。

• 生猱活的猿猱，猿类身手极为敏捷，这里用来形容薛侯矫健迅捷。
• 嫖姚原指汉代名将霍去病，他曾任嫖姚校尉，这里代指统兵的主帅。
• 短鞯马鞍下的短垫，这里代指战马的鞍具。
• 夜斲深夜里凿开，斲是砍凿的意思。
• 枯萁干枯的豆秆，是古时喂马的粗饲料。
• 环堵四围都是土墙，形容居室极为狭小简陋。
• 铨劳定次衡量功劳大小、排定封赏等级，指朝廷论功行赏的流程。
• 横槊横持长矛，是古代武将征战时的经典姿态。

这首诗以骏马为核心意象串联起薛侯的整个人生轨迹，没有平铺直叙的人物介绍，而是选取极具冲击力的典型场景塑造人物：探虎穴、斩敌将的骁勇，养马如养羊的豪气，怒蹄伤器物的不甘，收住泪光的隐忍，层层递进把一个勇武、豪纵、隐忍的边将形象刻画得跃然纸上。

全诗用强烈的今昔对比凸显现实的荒诞：昔日驰骋疆场视死如归的猛将，如今却困在都城狭巷里连马都喂不饱，论功行赏的不公没有让他沉沦，反而在末尾转出昂扬的期许，坚信他终有一日能重新统兵奔赴前线，一扫沉郁之气，尽显雄健的风骨，完全跳出了周邦彦词作常见的婉约柔媚风格，尽显诗人的另一面创作特质。

这首古体诗是北宋词人周邦彦为数不多的咏侠诗作，收录于《清真集》的外编诗卷中，大致创作于宋哲宗元祐年间，当时周邦彦旅居汴京，听闻一位曾在西北边境立下赫赫战功的薛姓武将，有功不赏、闲居都城的经历，心生感慨而作。

北宋中后期边备废弛，朝廷对勇武边将多有猜忌压制，大量有实战经验的壮士沉居下僚，这首诗正是对这一现实境况的侧面折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