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白

你不见当初文官领兵深入羌人地界，羌人逼近城池，守军形势危急被牢牢围困。
封在蜡丸中的密信送出，将士们诀别家人，帐下的健儿们纷纷泪下如雨。
往沙层下凿直到见了石头，始终找不到水源，数万乱哄哄的士兵就像渴极的蚂蚁。
拽着粗绳索偷偷潜出的两位将军，敌人的箭矢紧随身后飞来，风声擦过耳畔。
路边有一匹浑身白毛的神骏白马，闭紧嘴不发出嘶鸣，载着人连夜逃出险境。
忽然听到熟悉的汉地口音，已经抵达米脂地界，此时黑雾沉沉压着城头，狂风怒号。
侥幸脱身归来面对军中文吏，穿着短衣天天外出打猎射虎。
自己捶碎杂宝敷在箭伤的创口上，当初九死一生的惊魂时刻，就像发生在昨天。
谷城的鲁公项羽是天下少有的英雄，在阴陵迷路一败，最终兵力耗尽走投无路。
停住船不肯渡江，辞别前来接应的亭长，又有什么脸面回到江东见家乡父老。
这位将军侥幸生还之后名声已经衰微，他的宝剑龙纹刃口锈蚀，铁花暗淡涩滞。
搭起白色的帐幕喂上最肥的草料，报答白马的救命之恩，闲坐仰望旄头星向西边沉落。

• 镌羌征讨羌人，指北宋对西夏的军事行动。
• 薄城逼近城池，指敌军兵临城下。
• 蜡丸封在蜡中的密信，古代传递机密情报的常用方式。
• 挽絙拽拉粗绳索，絙指粗的绳索。
• 米脂北宋时期的边塞城寨，在今陕西榆林一带。
• 檥舟停船靠岸，此处化用项羽乌江典故。
• 龙文锷刻有龙纹的锋利剑刃，锷指刀剑的刃口。
• 肥刍肥嫩的草料，刍指喂牲畜的草料。
• 旄头星名，古代天象中象征战事的星宿。

这首诗完全跳出了周邦彦词作惯有的婉约柔媚风格，笔力苍劲沉雄，极具盛唐边塞诗的风骨。全诗以叙事为核心，层层推进描摹被围困的绝境、突围的惊险、脱险之后的惊魂未定，画面感极强，将数万将士渴极如蚁的惨状、箭矢擦耳的生死瞬间刻画得栩栩如生。

诗中后半段引入项羽的典故，并没有落入俗套地评判英雄成败，而是借项羽的末路反衬普通边将侥幸生还之后的落寞处境，暗含对北宋重文轻武、边将有功难赏的现实的委婉批判。结尾处写将军厚待白马、仰望旄头星的场景，余味苍凉，将战争留下的心理创伤、英雄失路的复杂情绪完全托出，是清真集中少有的咏史佳作。

这首诗作于北宋元丰五年前后，是周邦彦依据宋夏战争中的真实边塞轶事创作的咏史叙事诗。

当时北宋边将被西夏军队重兵围困，断水断粮濒临绝境，意外得到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驹相助，连夜突围成功脱险。周邦彦时任太学诸生，听闻这段奇事之后，结合项羽乌江自刎的典故，抒发对边塞战争中将士命运的深切感慨，写下这首风格苍劲的古体作品。